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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他一直逃到威尼斯。

  一離開烽煙四起的佛羅倫薩,他驚恐的情緒便冷靜了下來,他折回波倫亞,在那兒過了一個冬天,[69]把那位先知和他的預言忘得乾乾淨淨。美麗的世界再度使他心醉。他閱讀彼特拉克、薄伽丘和但丁的作品。[70]一四九五年春天,他重返佛羅倫薩,其時正值宗教節日嘉年華會,各黨派鬥爭十分激烈。但他對周圍那些你死我活的激情已經不感興趣,而且為了挑戰薩伏那洛拉派的狂熱,他雕塑了著名的《熟睡的丘比特》,被時人評為頗具古風。他在佛羅倫薩住了幾個月,旋即赴羅馬,直到薩伏那洛拉去世,他一直是藝術家中最具異教色彩的一個。薩伏那洛拉下令焚燒散佈「虛榮和邪說」的書籍、裝飾品、藝術品的那一年,他雕塑了《醉酒的巴克科斯》、《垂死的阿多尼斯》和巨型的《丘比特》。[71]他的哥哥,教士利奧納多,因相信預言而被追究。薩伏那洛拉四面楚歌。米開朗琪羅沒有返回佛羅倫薩去捍衛他,薩伏那洛拉被焚而死[72],米開朗琪羅不置一詞。在他的書信中找不到這個事件的任何痕跡。

  米開朗琪羅一聲不響,但他雕制了《耶穌之死》。

  死去的基督躺在永遠年輕的聖母膝上,似乎睡熟了。清純的女神和髑髏地[73]的神靈,線條中透著希臘古典藝術的樸實無華,卻又滲入了一種難以言狀的哀愁,浸潤著這些美麗的軀體。此時憂傷已完全控制米開朗琪羅的靈魂。

  ***

  讓他變得憂心忡忡的,還不只是當時那種充滿憂患和罪惡的景象。一股專橫的力量進入他內心,而且再也不放鬆。天才的狂熱控制了他,到死也沒讓他喘一口氣。他對勝利並不抱幻想,卻發誓要贏得勝利,既是為自己的榮譽,也是為家族的榮譽。整個家庭重擔壓在他一人肩上。他們纏著他要錢,他沒那麼多錢,但傲氣使他從不拒絕他們,他寧肯把自己賣掉,也要把他們索要的款項給他們。他的健康已經受到損害,營養不良,居處陰冷潮濕,工作過度勞累,他的身體開始垮下來。頭疼、肋脹,父親責備他的生活方式[74],他卻認為這不能怪他。

  「我所受的罪,都是為你們受的。」[75]後來米開朗琪羅寫信對父親說。

  「……所有我操心的事,都是由於愛你們才有的。」[76]

  ***

  一五〇一年春,他回到佛羅倫薩。

  四十年前,佛羅倫薩大教堂管理機構曾委託阿格斯蒂諾·迪·杜喬雕制一座先知像,作品剛剛畫出草圖就停下來了。這樣一塊巨型大理石,沒有人敢接手,此時便交給了米開朗琪羅,[77]碩大的《大衛像》由此誕生。

  據說,決定將任務交給米開朗琪羅的旗官[78]皮爾·索德裡尼去看雕像時,為了表現自己有品位,曾對雕像提出若干批評,他說鼻子顯得有些笨拙。米開朗琪羅於是拿了一把鑿子和一點石粉爬上腳手架,用鑿子輕輕晃動幾下,慢慢撒下一些石粉,根本沒碰那只鼻子,仍讓它保持原樣。然後轉身問旗官:

  「請看看現在如何。」

  《名人傳》插圖

  <《耶穌之死》>

  《名人傳》插圖

  <《耶穌之死》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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