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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上篇 搏鬥 　　▼一 力 　　大衛用他的彈弓， 　　我用我的弓箭。 　　——米開朗琪羅[49] 　　一四七五年三月六日，他出生在加森汀省的卡普雷塞鎮。崎嶇不平的土地，「空氣清純」[50]，到處是岩石和山毛櫸，遠處聳立著亞平甯怪石嶙峋的山脊。離此不遠便是弗朗索瓦·達西斯看見基督在阿爾維尼亞山上顯聖的地方。 　　他父親是卡普雷塞和丘烏西的最高行政官，是個性情暴躁、焦慮不安，「敬畏上帝」的人。米開朗琪羅六歲喪母[51]，留下他們兄弟五人：利奧納多、米開朗琪羅、博納羅托、喬凡·西莫內和吉斯蒙多。[52] 　　他幼時寄養在塞蒂雅諾一個石匠的妻子那裡。後來，他打趣說，皆因吃了這個乳母的奶，他才選擇當雕塑家。家人將他送進學校，但他在學校裡一心一意畫畫。「為此，父親和叔伯們認為他沒出息，經常狠狠地揍他，因為他們討厭藝術家這個行業，覺得家裡出了個藝術家是一種恥辱」。[53]就這樣，他從小便備嘗人生的無情和精神的孤獨。 　　他的執著戰勝了父親的頑固。十三歲就進當時佛羅倫薩最大也最正規的多梅尼科·吉蘭達約[54]畫室學藝。他最早的習作便獲得極大成功。據說連他師傅也嫉妒他。[55]一年之後，兩人便分道揚鑣了。 　　此時他已厭倦繪畫，而心儀另一種更壯美的藝術。他轉學到洛倫佐·德·梅迪契在聖·馬可公園開辦的雕塑學校[56]。這位王公賞識他，讓他住到王宮裡，和自己的孩子們同席。就這樣，他一下子置身於意大利文藝復興的心臟，為古代的珍藏品所環繞，沐浴于偉大的柏拉圖派藝術家——如馬西利奧·菲奇諾[57]、貝尼維耶尼[58]、安琪·波利齊亞諾[59]等——營造的博學多聞和詩情畫意的氛圍中。他醉心於他們的思想，呼吸著古代的氣息，懷古之情也油然而生，他成為一位崇尚希臘文明的雕塑家。在「非常疼愛他」的波利齊亞諾指引下，他雕了《馬人與拉庇泰人之戰》這組雕像。[60] 　　這件英氣勃勃的浮雕裡，壓倒一切的是無情的力與美，反映了作者的少年氣盛以及與他那些粗野的夥伴們所玩的野蠻遊戲。 　　他和洛倫佐·迪·克雷蒂、布吉阿迪尼、格拉納契和托裡吉雅諾·戴·托裡吉雅尼一起到卡米內教堂臨摹馬薩喬[61]的壁畫，對不如他手巧的同學極盡譏諷之能事。有一天，他攻擊虛榮心重的托裡吉雅尼，被對方一拳打在臉上。後來，他在班韋努托·切利尼[62]面前吹噓：「我捏緊拳頭，狠狠地打在他的鼻子上，只覺得他的骨頭和松骨像蛋捲一樣被打得粉碎。就這樣，我給了他一個終生難忘的紀念。」[63] 　　＊＊＊ 　　異教思想未能撲滅米開朗琪羅心中基督教信仰的聖火。兩個敵對的世界展開了對他靈魂的爭奪。 　　一四九〇年，宣教士薩伏那洛拉開始就《啟示錄》作熱情洋溢的宣講。當時他三十七歲，米開朗琪羅十五歲。他看見這位矮小羸弱的宣道者，全身透著聖靈之氣，在講臺上用可怕的聲音猛烈抨擊教皇，將上帝血淋淋的寶劍懸掛在意大利的上空，不禁嚇得渾身冰涼。佛羅倫薩發抖了。人們在街上亂竄，發瘋似的又哭又喊。最有錢的公民如魯切萊、薩爾維亞蒂、阿爾比茲、斯特羅茲等，都要求加入他的教派。博學之士和哲學家如皮克·德·拉·米蘭多勒、波利齊亞諾都拋開了自己的理性[64]。米開朗琪羅的兄長利奧納多也加入了多明我會。[65] 　　米開朗琪羅同樣沒能逃脫這種驚恐情緒的感染。當法王查理八世逼近佛羅倫薩時，他嚇壞了，因為這個醜陋的小魔頭，曾被那位先知宣佈為上帝之劍，居魯士大帝[66]再世。有一個夢尤其使他驚惶不安。 　　他的朋友，詩人和音樂家加迪埃爾，某天夜裡看見洛倫佐·德·梅迪契的陰魂[67]出現，衣衫襤褸，幾近半裸，還戴著孝。鬼魂命他預先通知他的兒子皮埃羅，他將被逐出國土，永遠難回故里。加迪埃爾把幻象告訴米開朗琪羅。後者勸他把這一切報告大公。但加迪埃爾懼怕皮埃羅，不敢這樣做。另一天早上，他又來找米開朗琪羅，慌慌張張告訴他那鬼魂再次出現，穿著同樣的衣衫。加迪埃爾躺著，一聲不響地盯著他，那鬼魂扇了他一個耳光，責怪他沒有聽從命令。 　　米開朗琪羅把加迪埃爾埋怨了一通，要他立即徒步趕往佛羅倫薩附近加萊吉的梅迪契莊園。半道上，加迪埃爾遇見了皮埃羅，攔住他報告了事情的始末。皮埃羅聽後哈哈大笑，命侍從揍了他一頓。大公的總管比比埃納對他說：「你真傻。你以為洛倫佐最愛誰，他兒子還是你？如果洛倫佐要顯靈，當然是向他兒子而不是向你顯！」加迪埃爾挨了一頓責備和奚落，回到佛羅倫薩，將此行的失敗告知米開朗琪羅，並使他相信佛羅倫薩即將大禍臨頭。米開朗琪羅聞言，兩天后便逃走了。[68] 　　這是米開朗琪羅第一次因迷信而驚恐情緒大發作，類似的事情後來又發生過多次，儘管他為此感到羞愧，但卻不能自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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