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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卡皮托勒博物館裡，他不安的目光還注視著我們，從他痛苦的臉上，我似乎聽見發出了這悽愴的呼聲。[42] 　　他中等身材、寬肩、骨骼和肌肉發達。由於工作過於勞累，體形變了樣。他走路時仰著頭，後背凹陷，腹部前突。這便是荷蘭畫家弗朗索瓦給他畫的肖像：他側身站著，身著黑衣，肩披羅馬式大氅；頭纏布巾，巾上一頂寬寬的黑氊帽，壓得很低。[43]他顱圓額方，眼睛上方的腦門佈滿皺紋，黑色的頭髮有點稀疏，蓬鬆而略帶拳曲。眼睛很小，目光憂鬱而銳利，顏色像牛角，經常在變化，時而泛黃，時而發藍。鼻闊且直，中間隆起，曾被托裡吉雅尼[44]一拳打破。從鼻孔到嘴角有很深的皺紋。嘴唇不厚，下唇略向前突。鬢毛很稀，牧神般的鬍鬚不算濃密，長約四至五寸，環繞著顴骨突出、兩腮凹陷的臉頰。 　　整個臉部籠罩著憂鬱和遊移不定的神情，這是詩人塔索時代典型的臉龐，顯得疑慮重重。淒涼的目光不由得喚起人們的同情。 　　＊＊＊ 　　我們別和他斤斤計較了。就把他盼望了一生，而始終未能得到的愛給他吧。他經歷過一個人所能遭受的最大苦難。他曾目睹祖國受奴役，整個意大利淪入蠻族之手達好幾個世紀。他眼見自由泯滅，他所愛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眼見藝術的明燈一盞盞地熄滅。 　　在黑夜降臨之際，他孤零零地留在最後。臨死前，他回顧已往，甚至不能對自己說，已經做了該做的和能夠做的一切來安慰自己。他似乎虛度了一生。他白白放棄了歡樂，白白為藝術這個偶像犧牲了自己。[45] 　　他活了九十歲，一輩子沒休息過一天，沒享受過一天真正的生活，艱苦的勞作竟實現不了一項偉大的計劃。他認為最重要的作品沒一件能夠完成。命運嘲弄的結果，使這位雕塑家[46]只能完成一些他所不願意畫的繪畫。曾經給他帶來過希望、自豪和苦惱的偉大作品之中，有的在他生前已經被毀，如《比薩之戰》的圖稿、尤裡烏斯二世的青銅雕像等，其他的可惜也都流產了，如尤裡烏斯二世的陵墓、梅迪契家族的教堂等，留下的只是紙上談兵的構思。 　　雕塑家格依貝爾蒂[47]在其《回憶錄》裡，講述了安茹公爵手下一位德國金銀匠的故事。此人「足可與希臘的古雕塑家媲美」，到了晚年，卻目睹耗去他畢生精力的作品被毀掉。——他看到他的全部辛勞均屬徒勞，便跪下喊道：「主啊，你是天地的主宰，萬物都是你的創造，別讓我再誤入歧途，除了你我再也不追隨其他人了！可憐可憐我吧！」他隨即將所有的一切都給了窮人，從此隱居山林，了其餘生…… 　　米開朗琪羅如同那位德國金銀匠，到了晚年，痛苦地看到他的一生猶如虛度，他的努力全是徒勞，他的作品不是未曾完工，便是遭到毀壞，等於一事無成。 　　於是他隱退了。文藝復興時代的驕傲，宇宙間自由且至高無上的靈魂，無比自豪地與他一起返璞歸真： 　　遁入上帝的愛的懷抱， 　　他正在十字架上張開雙臂歡迎我們。[48] 　　《歡樂頌》壯美的呼聲沒有喊出。直到最後一息，依然是「痛苦頌」和讓人得到解脫的「死亡頌」。他整個地被擊敗了。 　　＊＊＊ 　　這就是世界的征服者之一。我們在享受他天才的作品時，如同享受我們祖先的豐功偉業一樣： 　　再也想不起 　　流過多少鮮血。 　　我願將這鮮血攤開在所有人眼前，我願舉起英雄們紅色的戰旗，讓它在我們頭上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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