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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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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處發洩的精力,」龔迪維說,「幾乎使他與整個人類社會隔絕。」 他是孤獨的。——他恨人,也遭人恨。他愛人,但無人愛他。人們對他既欽佩,又懼怕。最終他在人們心中引起了一種宗教般的崇敬。他凌駕於他的時代。於是,他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從高處看人,而人們則從低處看他。他始終是單身。他從不休息,連最卑賤的人都能享受到的溫柔他也嘗不到,他一生中連一分鐘都不曾在另一個人的溫柔懷抱裡入眠。他從未得到過女人的愛。在這荒漠般的天地裡,只有維多利亞·科洛納的友情,曾閃過一道純潔而冷峻的星光。周圍是一片黑夜,只有他熾熱的思想流星——他的欲望和瘋狂的夢境——飛馳而過。貝多芬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黑夜。因為這黑夜就在米開朗琪羅的內心。貝多芬的悲憤是社會的過錯,他本人卻天性快活,且渴望快樂。米開朗琪羅則憂鬱成性,令人害怕,使人本能地躲開他。他在自己周圍造成了一片空虛。 這還不算什麼。最糟的並不是孤獨,而是和自己過不去。他不能好好地生活,自控能力極差,總是否定自己、反對自己、摧殘自己。他有天才,卻長著一顆背叛這種天才的心。有人說這是他的宿命,命運使他激烈地反對自己,阻止他實施任何偉大的計劃。這所謂的命運,其實是他自己。他不幸的關鍵,他一生的悲劇之所在——人們往往很少看到或最不敢看到的——是缺乏意志力和堅定的性格。 他在藝術上、政治上,在一切行動和思想上都優柔寡斷。如果有兩件作品、兩個打算、兩種決定,他便無所適從。尤裡烏斯二世的紀念碑、聖洛倫佐宮的正門、梅迪契家族陵園等的修建足可證明。他開始,開始,總到不了頭,既想又不想。剛做出選擇又開始懷疑。直到生命結束,他什麼也沒有完成:他厭倦了一切。有人說,他的工作是別人強加給他的。有人說這種計劃來回變的情況,應由他的東家負責。可是人們忘了,如果他拒絕,東家是毫無辦法的。但他不敢。 他軟弱,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是這樣,既由於道德,也由於膽怯,亦因為過分認真。什麼事他都要反復考慮,輾轉不安,而換一個性格果斷的人,這些考慮都可以拋開。他往往誇大自己的責任,自認為不能不幹那些一般性的工作,[29]其實,這類事情換了任何一個工頭,沒准都比他幹得更好。他不懂如何履行承諾,卻又不肯放手讓別人去做。[30] 他因謹慎和恐懼而變得軟弱。尤裡烏斯二世稱他為「可怕的人」,瓦薩裡[31]卻說他是「謹慎的人」。他實在太謹慎了。這個「使所有人,甚至教皇害怕的人」[32]卻害怕所有人。他在王公貴族面前很軟弱。但卻比任何人都看不起在王公貴族面前軟弱的人,把他們稱作「為王公貴族負重的驢」[33]。——他曾想躲開教皇,卻始終沒走,且十分馴服。[34]他容忍東家帶侮辱性的信,回復時還低聲下氣。[35]有時,他也反抗,說話態度強硬,但最後總是讓步。一直到死,他都在自我掙扎,卻無力抗爭。克雷芒七世是所有教皇中待他最寬厚的一個,和一般的看法相反,他知道他的弱點,對他頗有憐憫之心。[36] 他在愛情方面完全喪失了尊嚴。他在費博·迪·波吉奧之類混蛋面前低三下四,將托馬索·德爾·卡瓦列裡那樣一個可愛卻平庸的人稱作「偉大的天才」。 至少,愛情還使這些弱點頗為感人。而這些弱點來自恐懼時,那不過是可悲的痛苦表現——若不敢說是可恥的話。他會突然驚慌失措,由於恐懼在意大利到處亂竄。一四九四年,他被一種幻象嚇得逃出了佛羅倫薩。一五二九年,佛羅倫薩被圍,他受命承擔城防重任,而他又逃跑了,一直逃到威尼斯,幾乎想逃往法國。稍後,他覺得這種行為很可恥,決心彌補,便返回被圍的佛羅倫薩,一直堅守到圍城結束。佛羅倫薩淪陷以後,許多人被流放,他又嚇得魂不附體!竟去巴結那個剛剛處死了他的朋友——高貴的巴蒂斯塔·戴拉·帕拉——的法官瓦洛裡。他甚至和朋友劃清界限,與佛羅倫薩的流亡者斷絕聯繫。[37] 他怕,同時對自己的懼怕感到羞愧。他鄙視自己,因厭惡自己而病倒。他想死。大家都以為他快死了[38]。 但他死不了,他體內有一種強烈的求生的力量,每天都周而復始,痛苦則日甚一日。如果能無所作為該多好!但是辦不到。他不能不幹事。他必須幹事。他幹了嗎?幹了,但卻是被動地幹。他像但丁筆下的罪人,被捲進激烈而矛盾的感情旋風之中。 他不得不受苦! 哦,哦,我真不幸! 在我過去的日子裡, 沒有一天屬於我自己![39] 他向上帝發出絕望的呼號: 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 誰能比我更瞭解我自己?[40] 他之所以渴望死,是因為他認為死可以結束這種使人發狂的奴隸生活。他談到已死的人時是多麼羡慕啊! 您不必再擔心生存狀態和欲念的改變…… 今後的日子不會再對您行使暴力, 需要和偶然不會再操縱您…… 寫到這裡,我怎能不羡慕呢?[41] 死!不再活著!不再是自己。逃出天地萬物的掌心!擺脫自己的幻覺! 啊!使我,使我不再回復為我自己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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