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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米開朗琪羅

  他是佛羅倫薩一市民。

  ——這佛羅倫薩,到處是陰沉沉的宮殿,塔樓高聳,酷似長矛;起伏的山巒,線條柔和而清晰,仿佛精工裁剪出來置於紫色的天際;低矮的柏樹像黑色的紡錘,橄欖樹似銀色的披巾,波浪般微微顫動著。

  ——這佛羅倫薩,典雅異常,面色蒼白而帶有譏諷表情的洛倫佐·德·梅迪契[2],嘴巴闊大、神態狡黠的馬基雅弗利[3],與波提切利的《春》及顏色萎黃的金髮維納斯[4]在那兒相聚在一起。

  ——這佛羅倫薩,是一個狂熱、驕傲、神經質的城市,動輒耽於盲目的信仰,不斷因宗教與社會的歇斯底里動盪不寧。在這個城市裡,人人都有自由,人人都是暴君,在這兒生活既快樂逍遙,又如同下了地獄。

  ——佛羅倫薩的居民聰明、偏執、熱情、易怒,嘴尖舌利,生性多疑,動不動相互窺伺,彼此嫉妒,互相吞噬。這個城市容不下具有自由思想的達·芬奇[5],波提切利也只好在蘇格蘭清教徒的神秘主義幻覺中了其一生。目光灼灼形似公羊的薩伏那洛拉[6]焚燒藝術品並要僧侶們圍著火堆跳舞,三年之後,火堆重又燃起,燒死的卻是他這位先知。

  ***

  他就是當時那個充滿偏見、激情和狂熱的城市的居民。

  當然,他對他的同胞也不溫情。他眼光開闊、志存高遠,看不起他們那個藝術圈子,看不起他們矯揉造作的心態、平淡的寫實主義風格、他們的感傷主義和病態的精雕細刻。他對他們態度粗暴,但他愛他們。他不像達·芬奇那樣用含笑的冷淡態度對待祖國。離開了佛羅倫薩,他會為思鄉所苦。[7]他一生都千方百計,設法留在佛羅倫薩,卻往往不能如願。在戰爭的悲慘歲月,他曾想,「既然活著的時候不能在那裡,至少死後要回去」。[8]

  他們家在佛羅倫薩歷史悠遠,他對自己的血統和家族甚至比對自己的天才還感到自豪。[9]他不允許別人把他看做藝術家:「我不是雕塑家米開朗琪羅……我是米開朗琪羅·博納羅蒂……」[10]

  他是精神上的貴族,具有這個等級的一切偏見。他甚至說:「從事藝術的應該是貴人,而不是平民。」[11]

  他對家族懷有一種宗教般的、古老的,幾乎是未開化蠻族的觀念。他願為家族犧牲一切,且要求別人也這樣做。據他的說法,「為了家族,他賣身為奴也在所不惜。」[12]在這方面,一點小事他也會動感情。他看不起他沒出息的兄弟。看不起他的侄子——他的繼承人,雖然仍尊重他們作為家族代表的身份。他在信裡不斷提到他的家族:

  「我們的家族……La nostra gente[13]……維護我們的家族……好使我們的家族不致後繼無人……」

  這個家族所具有的一切迷信、狂熱,他都具備。他整個人就是用這些迷信和狂熱的泥土塑造出來的。但從這泥土裡迸射出一道光焰,將這一切都淨化了,這就是:天才。

  ***

  不相信天才,亦不知何謂天才的人,請看看米開朗琪羅吧。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為天才所俘虜。這天才似乎不同于他的本性:那是一個征服者,沖進他的內心,將他牢牢抓住。他的意志對此無能為力。幾乎可以說:他的精神和他的心靈無能為力。這是一種狂熱的亢奮狀態,一種可怕的生命力,他的身心過分疲弱,無法控制。

  他不斷生活在亢奮的狀態之中。體內聚積著的旺盛精力讓他痛苦,迫使他行動,不斷地行動,難得有一小時的休息。

  「我幹得精疲力竭,從來沒有人這樣幹過。」他寫道,「我日夜工作,其他什麼也不想。」

  這種病態的活動需求不僅使他工作量日增,還使他接受了許多難以兌現的訂單。他簡直成了工作狂。他甚至想雕刻整座山。如果要建造某個紀念性建築,他會經年累月地跑到採石場裡挑選石頭、修築道路運輸石頭。他什麼都想做:工程師、操作工、鑿石工。他事必躬親,修建宮邸、教堂,樣樣自己動手。簡直是苦役犯的生活!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在他寫的信裡,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字句:

  我幾乎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沒有時間吃飯……十二年來,我累垮了身體,連日常必需的東西都沒有……我一文不名,身無長物,渾身是病……生活在貧困和痛苦之中……我在和貧困作鬥爭……

  這種貧困純屬臆造。他有錢,掙了很多錢,非常富有。[14]可錢對他有什麼用?他日子過得像窮光蛋,幹起活來像拉磨的馬。沒有人明白他這樣自虐的原因。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能適可而止地工作,誰也不明白這樣自討苦吃已成為他的一種需要。甚至許多特點與他極為相似的父親也來信責備他:

  你兄弟告訴我,你生活非常節省,甚至到清苦的地步。節儉固然好,自虐就不好了,這是上帝和人類都不喜歡的事,會損害你的身心健康。年輕時還過得去,待年紀一大,貧苦生活帶來的病痛會一起冒出來。別再過苦日子,生活要有所節制,必須的營養還是要的,千萬別過分勞累……[15]

  但怎麼勸也沒用,他不想改善自己的生活,他只吃麵包,喝點葡萄酒。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在波倫亞忙著為尤裡烏斯二世[16]塑銅像時,他和三名助手只睡一張床。睡覺時衣服靴子都不脫。有一次他腿腫了,只好將靴子割開。脫靴時,腿上的皮也被扯了下來。

  這種可怕的衛生習慣,恰如他父親警告過的那樣,使他經常生病。從他的信中可以看到,他患過十四或十五次大病。[17]有幾次高燒,差點要了他的命。他的眼睛、牙齒、頭部、心臟,都有病。他常被神經痛所折磨,尤其是睡覺的時候,真是苦不堪言。他未老先衰,四十二歲便感到老了。[18]四十八歲時,他寫信說,如果他工作一天,就要休息四天。[19]但他頑固地拒絕就醫。

  這種工作狂的生活,對他精神的影響比對身體的影響更甚,悲觀主義侵蝕著他。這是一種遺傳病。青年時期,他想盡辦法去安慰不時突發受迫害妄想的父親。[20]米開朗琪羅自己比父親的症狀更重。永無休止的工作,難以承受的疲勞,使他從來得不到恢復,總是處於多疑的精神誤區之中。他猜疑他的敵人,猜疑他的朋友[21]、父母、兄弟和養子,總懷疑他們盼著他早死。

  一切都使他不安[22];家人對他整天心神不定感到好笑[23]。他自己也說,他總處於「一種憂鬱甚至瘋狂的狀態」[24]。久而久之,他竟把痛苦變成了一種嗜好,似乎從中找到了一種苦澀的快感:

  越是加害於我,我越快樂。[25]

  一切的一切,乃至愛和善[26],都成了他痛苦的主題:

  憂傷是我的享受。[27]

  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樂少憂多的了。在廣闊的宇宙中,他看到和感覺到的只有痛苦。世界上一切悲觀情緒都概括在下面這聲絕望和極度不平的呼喊之中:

  萬千歡樂比不上一種苦惱!……[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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