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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米開朗琪羅傳

  ▼引言

  佛羅倫薩的國家博物館裡,有一座米開朗琪羅[1]稱之為《勝利者》的大理石雕像,這是一個裸體青年,長得身材勻稱,低低的前額上覆蓋著拳曲的頭髮。他筆直地站著,單膝跪在一個大鬍子俘虜背上。俘虜蜷曲著身軀,頭像牛一樣伸向前方。但勝利者並沒瞧著他。正要手起刀落之際,勝利者住手了,把略顯淒苦的嘴巴和猶豫不決的目光轉了過去,手臂彎向肩膀,身子後仰。他不再需要勝利,勝利讓他噁心。他雖是征服者,而他自身也被征服了。

  這個表示懷疑的英雄形象,這位折了翅翼的勝利之神,是米開朗琪羅的全部作品中,惟一他至死還留在佛羅倫薩畫室裡的作品。他推心置腹的密友達尼埃爾·德·沃爾泰拉想用它裝飾他的靈台,因為那正是米開朗琪羅自己,是他全部生涯的寫照。

  ***

  痛苦是沒有止境的,它有各種各樣的形式。有時是由於世事無常,如貧困、疾病、命運的不公、人類的惡意相向等。有時則源於人的本身,他也同樣可悲和無奈,因為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存在。他不曾要求活著,也不曾要求成為他現在這個樣子。

  米開朗琪羅的痛苦屬於後一種。他有力量,得天獨厚地生來能戰鬥,且能戰而勝之。他勝利了。可是,怎麼回事?他不想勝利,這不是他的願望。真是哈姆雷特式的悲劇!有英雄的才能,卻沒有英雄的意志,有強烈的激情,卻沒有這樣的願望,這是多麼令人痛心的矛盾!

  不要以為我們在許多偉大之外又看到了另一種偉大!我們永遠不會說因為一個人太偉大,世界就不能讓他感到滿足。精神焦慮並非偉大的標誌。甚至在偉大人物身上,如果個人與世界之間、生命與生命法則之間缺乏和諧,則難以成就其偉大,反而是其弱點。——為什麼要竭力掩蓋這種弱點呢?軟弱的人難道就不值得愛嗎?——其實他更值得愛,因為他更需要愛。我絕不會把英雄抬到高不可攀的高度。我討厭怯懦的理想主義者,他們不敢正視人生的苦難和心靈的弱點。應該告訴太容易被響亮的詞句和幻想矇騙的民眾,唱高調的謊言不過是怯懦的表現。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按世界的本來面目去看待它,並且愛它。

  ***

  我要在此介紹的悲劇性命運,表現了一種與生俱來的痛苦,這種痛苦來自人的內心,不斷齧噬著人的生命,直到將它完全毀滅。這是人類偉大族群最強有力的典型代表之一,一千九百年來,我們西方世界充斥著他痛苦與信仰的呼號。他,便是基督徒。

  將來,多少個世紀過去之後,會有一天,——如果人們還記得我們這個塵世的話——總有一天,未來的人類會俯身在這個種族絕滅的深淵旁,如同但丁俯身在第八層地獄的火坑邊一樣,心裡懷著感歎、厭惡和憐憫。

  但是誰能比我們對此感受更深呢?從孩提時代起,我們便對這種苦惱深有體會,我們親眼看到我們最親愛的人在那兒苦苦掙扎,我們的喉嚨已經嘗到了基督教悲觀主義嗆人而又醉人的味道,有時,在懷疑的時刻,我們不得不做出努力,才不像其他人那樣被天國虛無的幻象弄得頭暈目眩!

  上帝啊!永恆的生命啊!你是下界受難的人們的庇護所!信仰往往只是生活中缺乏信心的表現,對將來、對自己缺乏信心、失去勇氣和歡樂的表現!……我們知道,痛苦的勝利是多少次失敗才換來的!……

  基督徒啊,正是為了這一點我才愛你們,因為我可憐你們,同情你們,讚賞你們的憂傷。你們使世界變得愁苦,卻又把它裝點得更加美麗。如果你們的痛苦不復存在,世界便會顯得更落寞。現在是懦夫的時代,他們在痛苦面前瑟瑟發抖,大叫大嚷地索要幸福的權利,而這種幸福往往是他人的不幸。我們應該敢於正視痛苦。尊敬受苦的人!歡樂固然值得讚頌,痛苦何嘗不該獲得讚頌!這兩者是姐妹,同時也是聖者。他們鍛造世界,充實偉大的靈魂。他們是力量,是生命,是神明。誰要是不兼愛歡樂和痛苦,便是兩者都不愛。誰懂得品嘗它們,便能體會活著的價值和離開人生的甜蜜。

  羅曼·羅蘭

  《名人傳》插圖

  <《勝利者》(佛羅倫薩,維奇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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