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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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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什麼都不能使這股桀驁不馴的力量屈服。現在他似乎要玩弄痛苦的遊戲了。在他最後那幾年譜寫的音樂裡,儘管創作時境況很糟[96],卻總具有一種全新的嘲諷、不屑和快樂的特性。他去世前四個月,即一八二六年十一月完成的最後一首作品,為四重奏重寫的《終曲》(作品第130號)非常歡快。其實這並非一般人所說的歡快,而是如莫舍勒斯所說,時而是斷斷續續的苦澀的笑,時而是戰勝痛苦後感人的微笑。不管怎樣,他勝利了。他不相信死亡。 可是死神終於來了。一八二六年十一月底,他患了胸膜炎。前一年冬天,他為了侄兒的前程出外奔走,回到維也納便病倒了。[97]他的朋友住得都很遠。他叫侄兒去找醫生。據說,那個沒心沒肺的傢伙忘了,兩天后才想起來。醫生來遲了,而且對病人的治療很不得力。貝多芬憑著自己運動員般的體格和疾病鬥爭了三個月。 一八二七年一月三日,他立心愛的侄兒為全部遺產的繼承人。此時他想起了萊茵河畔的好友,於是寫信給韋格勒說:「……我多想和你談談啊!可惜我的身子太虛弱了。我只能從心眼裡擁抱你和你的太太洛亨[98]。」他最後的日子一直為貧困的陰影所籠罩,若非幾位英國朋友慷慨解囊,窘況會更為嚴重。他變得很溫和,脾氣也不急躁了。一八二七年二月十七日,他動了三次手術,正等著做第四次。[99]在他彌留期間,他很清醒地寫道:「我耐著性子,心想:任何痛苦必會帶來善果。」善就是解脫,正如他臨終時所說:「是喜劇的收場。」但我們說,是他一生悲劇的收場。 正當風狂雨驟,暴風雪席捲大地,電閃雷鳴一聲響,他離開了人間。一隻陌生的手給他闔上了眼睛,[100]時為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 *** 親愛的貝多芬!多少人都讚頌他偉大的藝術。但他何止是音樂家中的翹楚,他是現代藝術最英勇的一股力量,他是受苦而不屈的人們最偉大、最優秀的朋友。當我們為世界上的苦難感到悲傷的時候,他來到我們身旁,仿佛坐在一個失去愛兒的母親旁邊,默默地,在鋼琴上用強忍的悲聲唱起哀歌,安慰傷心落淚的人。當我們與道德淪喪的醜惡現象作鬥爭,因收效甚微而感到厭倦的時候,到這個意志與信念的海洋中再浸潤一下,必將得到不可言喻的收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是有感染力的勇氣,是鬥爭的歡欣[101]、是意識到心中自有神靈的陶然醉意。他似乎與大自然息息相通[102]而終於領悟了其深邃的力。 格裡爾帕策幾乎以一種驚恐的心理欣賞貝多芬,他談到貝多芬時說:「他達到一種可怕的境界,藝術竟和原始且變幻莫測的自然元素融為一體。」同樣,舒曼談到《第五交響樂》時也說:「儘管經常聽到,但這支交響樂總對我們有一種永恆的威力,好比自然界的各種現象,雖然常常發生,但總使我們充滿恐懼和驚訝。」他的密友辛德勒也說:「他抓住了大自然的精髓。」此言不假:貝多芬是一股自然力。自然界強大的本原力量和其他力量碰撞的結果,便產生了荷馬史詩般壯觀的現象。 他整個一生好比風雨交加的一日。最初是一個明淨的早晨,只有幾陣懶洋洋的熏風。但在靜止的空氣中,已隱伏著一種威脅,一種沉甸甸的預感。突然間,巨大的黑影掠過,悲壯的雷聲使沉默的空間可怕地轟鳴,疾風怒吼,這就是《第五交響樂》和《英雄交響樂》。可是,純淨的天光並未受損,歡樂依然是歡樂,悲戚中總保留著希望。 不過,一八一〇年以後,心靈失去了平衡。光也顯得有些異樣。明淨如鏡的思想裡仿佛升起陣陣煙霧,時聚時散,憂鬱和變化無常的煩惱使心靈蒙上了陰影。往往,樂思從濃霧中浮現一兩次之後,又完全隱匿和被淹沒,直到曲終才像狂飆般重新出現。而快樂本身也帶有苦澀和粗野的性質,各種感受中都混有狂熱這種毒素。[103]隨著夜幕降臨,暴風雨也在積聚。大塊的烏雲挾帶著閃電,天色漆黑,暴雨傾盆,這就是《第九交響樂》的開始。風狂雨驟之際,忽然,黑幕被撕裂,黑夜被驅逐,天空重又晴空萬里,意志的力量使我們重見光明。 有哪種勝利能與此相比?拿破崙的哪場戰役,奧斯特利茨哪天的太陽[104]能達到這一超人努力的光榮?這種勝利是精神力量所從未取得過的殊榮。一個窮困潦倒、殘廢而孤獨、生而痛苦、世界從未給予他歡樂的人,卻創造了歡樂奉獻給全世界!他用自己的苦難鍛造歡樂。他以一句充滿豪情的話概括了他的一生,這句話今天已成了一切勇敢人的座右銘: 「惟其痛苦,才有歡樂。」[105] ![]() <貝多芬在這個房間裡去世> ![]() <貝多芬遺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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