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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對這些推遲和猶豫,還應該作進一步的解釋。因為還有更深遠的原因。可憐的貝多芬飽經憂患,總想歌頌歡樂的美妙境界。但是他不斷陷入激情和憂傷的漩渦,年復一年,這項工作一拖再拖,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才了結這樁心願,並成就了一部偉大的傑作。

  當歡樂的主題即將首次出現時,整個樂隊戛然而止,全場一片寂靜,給引入的歌聲帶來一種神秘的、天上人間般的氣氛。的確,這一主題簡直是神明。歡樂之神在一種超自然的寧靜氛圍中自天而降,用輕柔的氣息撫慰人間的傷痛。拂入病痛初愈的人心裡時,第一次愛撫又是那樣的溫柔,恰如貝多芬的一位朋友所說,「他溫柔的眼睛真是催人淚下。」當主題轉由人聲唱出時,最先聽到是一陣嚴肅而稍帶壓抑的低音。逐漸地,歡樂傳遍全身。這是一場與痛苦對壘的征戰。

  接著是進行曲的節奏,浩浩蕩蕩的軍隊在行進,男高音傳出激越急促的歌聲,在所有這些沸騰的樂章裡,我們可以聽到貝多芬的氣息,他呼吸的節奏和他發出的呼喚,似乎他在譜寫這部作品時,正瘋狂地在原野上奔跑,如同暴風雨中年邁的李爾王。戰鬥的酣暢之後,是宗教般的如醉如癡。接著是天宮的飲宴、愛的癲狂。全人類向天空伸出臂膀,發出洪鐘般的歡呼,飛奔向前,將歡樂緊緊攬入懷中。

  巨人的傑作征服了庸俗的聽眾。刹那間,動搖了維也納在羅西尼和意大利歌劇影響下形成的輕佻浮華之風。那時,受冷落的貝多芬悲傷之餘,正打算移居倫敦,到那裡演奏他的《第九交響樂》。又像一八〇九年那樣,幾位貴族朋友再次修書挽留,求他不要離開祖國。他們說:「我們知道,您寫了一部聖樂[84],表達深沉的信仰在您心中激發的感情。聖潔的光輝照進您偉大的心靈,也照亮了這部作品。而且您也知道,您偉大的交響樂編織的花冠上又增添了一朵不朽鮮花……您這幾年的沉默使寄望於您的人感到傷心。[85]

  大家都悲哀地想,正當一種外國音樂反客為主,企圖在我們的土地上站穩腳跟,使人忘記德國的藝術作品時,在芸芸眾生中佔有如此崇高地位的天才人物竟然愔愔無聲……整個民族都把希望寄託在您身上,期望您能為他們帶來新的生活,新的光榮,撇開時尚,建立一個真與美的世界……但願您不久就能讓我們看到希望的實現……為了我們,也為了全世界,但願即將來臨的春天因您的天才綻開更多的鮮花!」[86]從這封慷慨激昂的信中,可以看到貝多芬在德國的精英人物中享有多高的威望,不僅藝術上如此,道德上也是如此。崇拜他的人讚譽他的天才時,想到的第一個詞既不是學問,也不是藝術,而是信念[87]。

  貝多芬被這些言辭打動了,便留了下來。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D調彌撒曲》和《第九交響樂》在維也納舉行首演,獲得極大的成功。場面之熱烈,恍如暴動。貝多芬出場時,受到聽眾一連五次的鼓掌歡迎,而在這個尊重禮節的國家,按習慣,皇族出場也不過鼓掌三次罷了。最後警察不得不出面干預。交響樂使聽眾如醉如狂,許多人都哭了。音樂會結束後,貝多芬激動得暈了過去。眾人把他抬到了辛德勒家。他迷迷糊糊,和衣躺下,整整一夜和第二天的早上,不吃也不喝。

  勝利是短暫的,貝多芬沒得到任何好處。音樂會無盈利可言,他生活的窘迫狀況無任何改變。他依然疾病纏身,[88]貧困而孤獨,——然而他是個勝利者。他戰勝了人類的平庸,戰勝了自己的命運,戰勝了自己的痛苦。[89]

  「你要拋棄,拋棄生活中的庸俗與無聊,為了你的藝術——這個至高無上的上帝!」

  ***

  他已達到了他一生追求的目標。他獲得了歡樂。但他能一直穩坐在這凌駕于暴風雨的心靈頂峰上嗎?不錯,有些日子,他不得不重又跌入昔日的苦海;不錯,他最後的幾首四重奏充滿異樣的陰影。但《第九交響樂》的勝利似乎在他心上留下了光榮的印記。他未來的計劃[90]是:《第十交響樂》[91]、《為巴赫的名字譜寫的序曲》、為格裡爾帕策的《美盧西娜》、克爾納的《奧德賽》和歌德的《浮士德》[92]譜寫的音樂,還有《掃羅與大衛的清唱劇》。這一切表明,他的思想仍然被巴赫、亨德爾等老一輩德國音樂大師那種明淨有力的境界所吸引,甚至神往于陽光明媚的法國南方和他朝思暮想的意大利。[93]

  斯皮勒醫生一八二六年見過他,說他已經變得快活起來。同年,格裡爾帕策和他見最後一面時,反倒是貝多芬給這位沮喪的詩人打氣。詩人慨歎道:「唉!我要是有你的毅力和決心的千萬之一就好了!」時世艱難,反動的保王勢力鉗制著人們的思想。格裡爾帕策呻吟道:「書報檢查真要了我的命。言論和思想要有自由,只好到北美洲去。」但任何政權都休想限制貝多芬的思想。詩人庫弗雷寫信對他說:「文字可以禁錮,所幸聲音還是自由的。」

  貝多芬就是偉大的自由之聲,也許是當時德國思想界惟一的自由之聲。他感覺到這一點。他經常談到他有責任用他的藝術去為「可憐的人類」,「未來的人類」做奉獻,為他們造福,鼓勵他們,把他們從迷夢中喚醒,斥責他們的怯懦。他給侄兒寫信說:「我們的時代需要強有力的思想來振聾發聵,喚醒人類那些可憐蟲。」一八二七年,繆勒醫生說:「貝多芬總是肆無忌憚地議論政府和警察、貴族,甚至在公共場合也是這樣。」[94]警察局知道這個情況,但認為他的批評和挖苦不過是無害的夢囈,可以容忍,因此對這位光芒四射的天才不予深究。[95]

  《名人傳》插圖

  <貝多芬生前最後一幅肖像(斯特凡·德克爾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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