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21)_羅曼·羅蘭

二一

　　這兩人原本不相投。同樣的孤獨本應使他們相互接近，他們彼此間卻感到比其他人距離更遠。兩人中更孤獨的是達·芬奇，他那時五十二歲，長米開朗琪羅二十歲。從三十歲起，他就離開了佛羅倫薩，這個城市極端的狂熱讓他難以忍受，他的天性柔和細膩，略有點靦腆，他那平和而又帶有懷疑色彩的智慧，能接受一切，理解一切，實難與佛羅倫薩的偏激相契合。這位偉大的藝術愛好者，絕對自由且絕對孤獨的人，對他的故國、宗教乃至全世界都很淡漠，只是在像他一樣有自由思想的君主身邊，他才感到自在。

　　一四九九年，他的保護人盧多維克·勒·莫雷倒臺，他被迫離開米蘭。一五〇二年，他投身愷撒·波基亞門下效力。一五〇三年，這位親王的政治生涯宣告結束，他不得不回到佛羅倫薩。在這兒，他譏諷的微笑迎面遇上米開朗琪羅的陰沉和狂熱，大大激怒了後者。米開朗琪羅沉溺於他的激情和信仰之中，痛恨與之敵對的人，尤其痛恨那些毫無激情且無任何信仰的人。萊奧納多·達·芬奇愈是偉大，米開朗琪羅對他就愈反感，而且絕不放過表示其反感的機會。

　　萊奧納多長相俊美，舉止溫文爾雅。一天，他和一個朋友在佛羅倫薩街上閒逛，他身穿一件長達膝蓋的玫瑰色上衣，修剪得極為美觀的鬈曲長須在胸前飄動。在聖三一教堂附近，幾個市民正聊天，他們討論著但丁的一段詩。他們喚住萊奧納多，請他為他們闡明這段詩的含義。正巧此時米開朗琪羅從這裡路過，萊奧納多便說，「米開朗琪羅會給你們解釋這些詩句的。」米開朗琪羅以為這是有意嘲笑他，尖刻地答道：「你自己去解釋吧，你這做了銅馬的模子卻鑄不成銅馬的人^[86]，居然不知羞恥，在半路上停下。」說完，他轉身走了。萊奧納多站在那兒，臉紅了。米開朗琪羅意欲未盡，還想進一步傷害他，嚷道：「那些米蘭閹雞居然相信你做得了這樣的活計！」^[87]

　　就是這樣兩個人，旗官索德裡尼居然安排他們共同做一件工作：市政議會大廳的裝飾畫。這是文藝復興兩支最強大的力量之間的奇特較量。一五〇四年五月，萊奧納多著手他的《安吉亞裡戰役》^[88]畫稿。一五〇四年八月，米開朗琪羅接到了《卡西納之役》（又名《比薩之役》）的訂單。佛羅倫薩為這兩個對手分成了兩派。——但時間把一切都扯平了，兩件作品都已消失。^[89]

　　＊＊＊

　　一五〇五年三月，米開朗琪羅被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召到羅馬，從此開始了他生活中的英雄歲月。

　　這兩位都是氣魄宏大且急躁的人，只要不發生激烈的衝突，教皇和藝術家還是很相投的。他們的頭腦中湧動著宏偉的計劃，尤利烏斯二世要他建造一座與古羅馬城相稱的陵墓。米開朗琪羅為這個氣勢磅礴的設想而熱血沸騰。他胸懷巴比倫式的計劃，想造出一座山一般的建築，上面要安放四十多座碩大無朋的雕像。教皇興奮非凡，把他派往卡拉雷採石場，去開採所有必需的石料。米開朗琪羅在山中呆了八個月，完全為一種超人的狂熱所控制。「一天他騎馬遊逛，看見一座俯臨海岸的山頭，雕塑家突發奇想，要將它整個雕成一座巨像，讓海上的航行者從遠處也能望見……如果他有時間，如果人們允許，他定會這樣做的。」^[90]

　　一五〇五年十二月，他回到了羅馬，他所選的石料也開始從海路運抵，堆放在米開朗琪羅居住的桑塔-卡捷琳娜後面的聖彼得廣場上。「石塊堆得那麼高，驚呆了所有的人，教皇為之狂喜。」米開朗琪羅開始工作，性急的教皇不斷來看望他，「和他聊天，像兄弟般親熱」。為了便於來往，他命人在梵蒂岡的走廊和米開朗琪羅的住所之間搭了一座吊橋，作為他的秘密通道。

　　但這樣的優遇並不持久，尤利烏斯二世的性格和米開朗琪羅一樣不穩定。他熱衷於這樣那樣的計劃。另一個計劃在他看來更能讓他的榮名永垂不朽：他要重建聖彼得大教堂。這是受了米開朗琪羅的對手們的慫恿。他們人數眾多，實力雄厚，為首者是一個才能與米開朗琪羅不相上下，而意志更堅強的人：烏爾比諾的布拉曼特^[91]，教皇的建築師和拉斐爾的朋友。在兩個極其理智的翁布裡亞^[92]偉人和佛羅倫薩那位帶有野性的天才之間，是不可能產生好感的。但他們之所以決心打倒他，^[93]無疑是由於他曾向他們挑戰。米開朗琪羅曾不謹慎地批評布拉曼特，也許有理也許無理地控告他在工程中舞弊。^[94]布拉曼特當即決定要除掉他。

　　他使米開朗琪羅在教皇那裡失寵。他利用尤利烏斯二世的迷信，提起人們普遍認為，生前建造陵墓是不吉利的。他居然成功地使他擱下了其對手的計劃，而用自己的計劃取而代之。一五〇六年一月，尤利烏斯二世決定修建聖彼得大教堂，陵墓的修建擱置了下來，米開朗琪羅不僅受到羞辱，還為作品上的花費欠下不少債。^[95]他辛酸地訴苦了。教皇卻不再接見他，他再次求見時，尤利烏斯二世讓他的馬弁把他趕出了梵蒂岡宮。目擊這幕場景的盧奎斯主教對馬弁說：

　　「你難道不認識他麼？」

　　馬弁對米開朗琪羅說：

　　「請原諒，先生，我只是奉命行事。」

　　米開朗琪羅回去後立即上書教皇：

　　「聖父，按教皇陛下的旨意，今晨我被逐出宮。現在我通知您，自今日起，如您對我有何差遣，可令人到羅馬之外的任何地方找我。」

　　他把信發了，喚來一個住在他家的石材商和一個石匠，對他們說：

　　「去找一個猶太人，把我家裡的一切全賣給他，然後你們到佛羅倫薩來。」

　　接著，他騎馬出發^[96]。教皇收到信，派出五名騎手去追他，晚上十一時許終於在波吉彭西追上了，交給他一紙命令：「接到此令，立即返回羅馬，否則嚴懲不貸。」米開朗琪羅回答，他可以回來，只要教皇遵守諾言，否則，尤利烏斯二世永遠不必希望再看到他。^[97]

　　他寄給教皇一首十四行詩：

　　大人，如果俗諺說得不錯，
　　那正是所謂非不能也，是不欲也。
　　你聽信了讒言和無稽之談，
　　還酬謝說假話的人。
　　至於我，我過去是，現在也是你忠實的老僕，
　　我依附你猶如光依附太陽；
　　我所浪費的時間不曾讓你痛惜，
　　我愈辛苦，你愈不愛我。
　　我曾希望靠你的偉大而偉大，
　　曾希望你公正的天平和強有力的利劍
　　成為我惟一的仲裁者，而不是謊言的回聲。
　　然而上天把德行投放人世後，
　　卻又嘲弄它們，
　　似乎德行應該在一棵乾枯的樹^[98]上等待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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