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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遭受尤利烏斯二世的侮辱還不是他決定逃離的惟一原因。在給朱利阿諾·達·聖·伽洛[99]的一封信中，他透露了布拉曼特想派人暗殺他的信息。[100] 　　米開朗琪羅走了，布拉曼特成為惟一的大師。他的敵手逃離的第二天，他舉行了聖彼得大教堂的奠基儀式[101]。無可緩解的仇恨使他對米開朗琪羅的作品窮追猛打，其舉措是要永遠摧毀他的事業。他讓人將堆放在聖彼得廣場的工地上、為尤利烏斯陵墓準備的石料搶劫一空。 　　此時，教皇正因雕塑家的反抗大為震怒，接連向佛羅倫薩市政議會發出敕令，米開朗琪羅此時正躲在佛羅倫薩，市議會把他招來，說：「你居然跟教皇搗亂，連法蘭西國王也不敢這麼幹。我們可不願意為了你和教皇發生爭端。因此你得回羅馬，我們會給你帶去有相當分量的函件，說明對待你的一切不公正，無異於對佛羅倫薩市政議會不公正。」 　　米開朗琪羅很固執。他提出條件，要求尤利烏斯二世讓他繼續建造陵墓，且不在羅馬而在佛羅倫薩工作。到尤利烏斯二世出征佩魯斯和波倫亞時，他的警告愈來愈嚴厲了，米開朗琪羅想溜往土耳其，那裡的蘇丹曾托方濟各派教士請他去君士坦丁堡[102]，為佩拉河修建一座橋。[103] 　　終於，他讓步了。一五〇六年十一月末，他心裡彆彆扭扭地去了波倫亞，尤利烏斯二世剛剛攻陷了該城，正作為征服者入駐。 　　＊ 　　一天上午，米開朗琪羅去聖彼得羅尼奧教堂望彌撒，教皇的馬弁瞥見並認出了他，把他帶到正在賽澤宮用膳的尤利烏斯二世面前。教皇怒氣衝衝地對他說：「本當是你到羅馬來晉謁我們，你倒等著我們來波倫亞找你！」米開朗琪羅跪倒在地，高聲請求寬恕，說他的行為並非出於惡意，而是因為忍受不了被逐，一怒之下才出走的。教皇端坐在那裡，垂著頭，滿臉怒氣，索德裡尼派來為米開朗琪羅說情的一位主教想居間調停，說道：「望教皇陛下不要把他幹的蠢事放在心上，他因愚蠢而犯錯誤。除了他們的藝術，所有藝術家都這樣。」教皇雷霆大發，吼道：「你竟對他說連我們都不曾對他說的粗魯話，愚蠢的是你……滾！你給我見鬼去！」他呆在那兒不走，教皇的侍從便一頓老拳攆走了他。教皇把氣撒在主教身上以後，令米開朗琪羅走到他跟前，寬恕了他。[104] 　　＊ 　　不幸的是，為了與尤利烏斯二世和睦相處，必須聽從他任意擺佈。他那具有絕對權威的意志又轉了向，他不再提陵墓，而要在波倫亞為自己鑄造一座巨型銅像。米開朗琪羅一再申明他不懂鑄銅的事，可是沒用。他只好從頭學起，這又是一段頑強拼搏的生活。他住在一間很糟糕的屋子，總共只有一張床，他和兩個佛羅倫薩助手——拉波和洛多維科，還有鑄銅匠貝納爾迪諾，四個人睡在一起。十五個月在數不盡的煩惱中度過，拉波和洛多維科偷盜他，他和他們鬧翻了。 　　「拉波這無賴，」他寫信告訴父親，「到處說整個作品都是他和洛多維科做的，至少是與我合作的。他那顆腦袋怎麼也不明白他並非這兒的主人，直到我把他攆出門，他才頭一次發現他是我雇來的。我把他像畜生一樣趕走了。」[105] 　　拉波和洛多維科大聲抱怨，他們在佛羅倫薩散佈謠言，攻擊米開朗琪羅，藉口米開朗琪羅食言，跑到他父親那兒勒索錢財。 　　接著，鑄銅匠暴露出自己是個無用的傢伙。 　　「我原本以為貝納爾迪諾師傅會鑄銅，甚至沒有火都行，我真是太信任他了。」 　　一五〇七年六月，澆鑄失敗，銅像只鑄到腰部。一切得從頭開始。直到一五〇八年二月，米開朗琪羅還在忙這件事。他的健康幾乎毀在這上面了。 　　「我幾乎沒時間吃飯，」他寫信向弟弟訴說，「我在極不舒服，極艱難的環境中生活；除了夜以繼日地工作，我什麼也不想；我已受過那麼多磨難，而今還得這樣忍受下去，我覺得，如果再讓我做一座這樣的雕像，我這條命都不夠用了：簡直是一樁巨人的工作。」[106] 　　這樣辛苦的勞作，結局卻是可悲的。尤利烏斯二世的銅像於一五〇八年二月落成，可惜在聖彼得羅尼奧教堂的正門前僅僅立了四年。一五一一年十二月，銅像毀于尤利烏斯二世的敵人班蒂沃利黨人之手，其碎片被阿爾封斯·德·埃斯特買去，鑄成了大炮。 　　＊＊＊ 　　米開朗琪羅回到羅馬。尤利烏斯二世命他承擔另一項同樣意想不到，卻更加艱巨的任務。教皇命令這位根本不懂壁畫技術的畫家，去畫西斯廷教堂的穹頂。人們會說他這是在發佈不可能執行的命令，而米開朗琪羅居然執行了。 　　好像又是那個布拉曼特，看見米開朗琪羅回來重新得寵了，便想出這一招來刁難他，好讓他榮譽掃地。[107]正是一五〇八年，米開朗琪羅的對手拉斐爾開始了梵蒂岡宮大廳的那組壁畫，獲得無與倫比的成功。[108]這一來，米開朗琪羅面臨的考驗就更加嚴重了。他竭力推辭這份可怕的光榮任務，甚至建議由拉斐爾取代他，他說這不屬於他的藝術，肯定是做不好的。然而教皇十分固執，他只好讓步。 　　布拉曼特在西斯廷教堂為米開朗琪羅造了一個腳手架，還從佛羅倫薩招來幾個有作壁畫經驗的畫家給他幫忙。但前文已提到米開朗琪羅不能有任何助手，他先是說布拉曼特造的腳手架根本不能用，自己另外造了一個；至於從佛羅倫薩來的那些畫家，他打心眼裡討厭他們，不作任何解釋就把他們趕出門外。「一天早晨，他讓人把他們畫的東西一概毀掉；他把自己關在教堂裡，不願再開門讓他們進來，甚至在家裡也不讓人見到他。看來這場玩笑持續時間夠長的了，那些畫家深感受辱，決定回佛羅倫薩去。」[109] 　　米開朗琪羅獨自留下，只有幾個工人和他在一起。[110]巨大的困難絲毫沒有攔住他的大膽，他擴大了規模，決意在原定的穹頂之外，還要畫周圍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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