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23)_羅曼·羅蘭

二三

　　一五〇八年五月十日，宏偉的工程開始了。幽暗的歲月，他一生中最黯淡也最崇高的年代！這是西斯廷的英雄，傳奇式的米開朗琪羅，他偉大的形象應當永遠銘刻在人類的記憶中。

　　他在煩惱中受盡折磨。那時的信件表明，一種激憤的絕望情緒，並不能從他那些神奇的構思中獲得滿足：

　　「我的精神極度沮喪，整整一年我沒從教皇那兒拿到一文錢。我什麼也沒向他要，因為我的工作還沒進展到一定的程度，似乎還不夠資格索取報酬。工作中困難重重，皆因這並非我的本行，因此我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而未見成效。上帝佑我！」^[111]

　　他剛畫完《洪水》，作品就開始發霉，人物的面貌都辨別不清了。他拒絕接著畫下去。但教皇不聽任何辯解，他只得繼續投入工作。

　　在疲勞與焦慮之外，還有家人那些可惡的糾纏。他們全家都靠他養活，濫用他的錢，拼命壓榨他。他父親不斷為錢的事情唉聲歎氣、焦慮不安。在他自己早已不堪重負的情況下，還不得不花許多時間為老父排憂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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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別著急，這不是什麼性命攸關的事……只要我有，就不會讓您短少什麼……即令您所有的一切都讓人奪走了，只要我活著，您就什麼也不會缺……我寧願一貧如洗而您好好活著，也不願擁有世上所有的財富而您不在人世……如果您不能像別人那樣獲得塵世的榮譽，盡可滿足於有自己的一份麵包，善良而貧窮地和基督生活在一起，如同我在此地這樣。我是個可憐人，但我既不為生活也不為榮譽焦慮，而是為了世界。我在極度的艱難困苦和無窮的猜忌中度日。十五年來，我不曾有一天好日子，我竭盡全力支持您，而您從未意識到，也從不相信。上帝寬恕我們所有的人！將來，我準備在我的有生之年，永遠這樣行事，只要我做得到！^[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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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三個弟弟都盤剝他。他們指望著他的錢，指望一個好地位，毫無顧忌地揮霍他在佛羅倫薩攢下的那點小資產。他們還跑到羅馬來投靠他，博納羅托和喬凡·西莫內要他替他們盤下一家商店，吉斯蒙多則要求買佛羅倫薩附近的地產。他們根本不管他是否願意，仿佛這都是欠他們的。米開朗琪羅知道他們在盤剝他，但他太驕傲了，不願阻止他們。而這些傢伙還不肯就此罷休，他們行為不端，趁米開朗琪羅不在的時候虐待父親。於是米開朗琪羅大發雷霆，把弟弟們當頑童一般敲打，必要時，甚至要殺了他們。^[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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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凡·西莫內：

　　常言道，對善者行善使其更善，對惡人行善會使其更惡。多少年來，我對你一直好言相勸，善行相助，只望把你引回正道，與父親及我們大家和睦相處，而你卻越變越壞……我可以對你苦口婆心，但這只會成為廢話。簡單說吧，你得清醒地知道，你在世上一無所有，是我出於對上帝的愛來維持你的生活，因為我相信你和旁人一樣是我的兄弟。可是現在，我肯定你不是我的兄弟，因為，如果你是，就不會威脅我的父親。你毋寧是一頭畜生，我將像對待畜生般對待你。要知道，一個人眼見父親受到威脅和虐待時，應當不惜為他冒生命危險……夠了！……我告訴你，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屬於你，只要我再聽說哪怕一點點小事，我會教你如何揮霍你的財產，我要把不是你掙來的房屋、產業一把火燒掉。你並不是你自認為的那個人。如果我來到你跟前，我會給你看一些能使你熱淚滾滾的東西，讓你明白你憑什麼敢這樣飛揚跋扈……如果你願改過自新，尊重和敬愛你的父親，我仍會如幫助別的兄弟一樣幫助你，不久後，還可為你盤下一家好店鋪。但你若不這樣做，我會回來好好收拾你，讓你明白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讓你確切地知道自己在世上究竟擁有什麼……不多說了！沒說到的地方，我會用行動來補足。

　　米開朗琪羅於羅馬

　　又及：十二年來，我在意大利各地過著淒慘的生活，我忍受著種種羞辱，經受著種種磨難，因勞累而毀壞了健康，無數次拿生命去冒險，為的只是幫助我的家庭。現在我剛剛使家業略有起色，你就想把我多年來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事業毀於一旦！……哼！這不算什麼！如有必要，我可以把你這樣的人碎屍萬段。因此，你得放明白點，不要把具有與你完全不同的激情的人，逼到無路可走！^[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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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輪到吉斯蒙多：

　　我在這裡過的是極度苦悶、極度勞累的生活。沒有任何朋友，我也不想有……很少有時間讓我停停當當用餐。別再對我說煩心的事了，我已經不能再承受分毫煩惱了。（1509年10月17日）

　　最後，是第三個兄弟，博納羅托，斯特羅茲商店的店員，沒完沒了地肆意揮霍從米開朗琪羅那里弄來的錢，還以花得比收到的更多自詡。米開朗琪羅寫信對他說：

　　我很想知道，你這個什麼也不會幹的人，你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我很想知道，你從新聖馬利亞銀行支取我的二百二十八杜加金幣，以及我寄回家的另外好幾百金幣時，是否意識到了我為養育你們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苦。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意識到了這一切！如果你有足夠的聰明承認事實，就不會說「我花掉了自己那麼多錢」，也不會跑到這兒來和我糾纏，拿你那些事來煩擾我，而把我過去為你們做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你本可以說：「米開朗琪羅知道他對我們說過什麼，如果他現在還沒做，肯定是被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耽擱了。耐心等等吧！」當一匹馬正在盡全力奔跑時，還用馬刺去激它是不好的，不能要求它跑得比它所能達到的速度還要快。可是你們過去不瞭解我，現在也不瞭解我。願上帝寬宥你們！是他賜我恩寵，使我得以幫助你們。但只有到我不在人世時，你們才能認識到這一點。^[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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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樣一個薄情寡義、充滿嫉妒的環境，一邊是毫無見識、只知盤剝他的家庭，一邊是不斷窺伺他、期待著他失敗的頑強的敵手，米開朗琪羅只能在其間掙扎苦鬥。在這段時期，他完成了西斯廷的英雄作品。可是他付出了何等絕望的努力！他幾乎要放棄一切再次逃跑。他相信自己快要死了。^[116]也許這正是他的願望。

　　教皇因他的遲緩和固執地不讓他看作品而發怒，這兩個人高傲的性格，像兩團挾帶著暴風雨的烏雲，不時會發生衝突。「一天，」龔迪維述說，「尤利烏斯二世問他何時能畫完，米開朗琪羅按他的習慣回答：『當我能夠的時候。』教皇怒不可遏，用手中的權杖打他，連連重複：『當我能夠的時候！當我能夠的時候！』米開朗琪羅跑回家，打點行裝準備離開羅馬。尤利烏斯二世趕緊派人去見他，帶給他五百杜加金幣，盡其所能地撫慰他，並代表教皇道歉。米開朗琪羅接受了道歉。」

　　但是第二天，衝突再次重演。一天，教皇終於怒氣衝衝對他說：「你是想要我命人把你從腳手架上扔下來嗎？」米開朗琪羅只好讓步，他讓人撤去腳手架，展露出他的作品，這天恰是一五一二年的諸聖瞻禮節。

　　盛大而陰鬱的節日，接待著亡靈節憂傷的幽靈，與這件駭人的作品的落成禮正好相配。作品充滿掌握生殺予奪之權的神靈，神明如急風暴雨般橫掃一切，吞沒了所有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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