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27)_羅曼·羅蘭

二七

　　把米開朗琪羅從令他焦頭爛額的困境中拔出以後，克雷芒七世決心把他的天才引上一條新路，還要就近監督他。他讓米開朗琪羅承建梅迪契教堂和陵園的建築^[150]，要他全身心為他服務。他甚至建議他參加教派^[151]，好送他一筆教會的俸祿。米開朗琪羅拒絕了；但克雷芒七世仍然按月給他薪俸，三倍於他要求的數額，還送給他一座鄰近聖洛倫佐教堂的房子。

　　一切似乎很順利，教堂的建築也在積極進行，這時米開朗琪羅突然放棄了住房，拒絕接受克雷芒七世給他的薪金。^[152]他又在經歷一次灰心喪氣的新危機。尤利烏斯二世的繼承人不能原諒他放棄已經著手製作的作品，他們宣稱要控告他，要對他的品格提起訴訟。一想到打官司，米開朗琪羅害怕了；他的良心承認對手們占著理，責備自己沒有遵守諾言，他覺得在沒有清償尤利烏斯二世這筆欠賬之前，絕不能接受克雷芒七世的金錢。

　　「我幹不下去，也活不下去了，」他寫道，^[153]他懇求教皇在尤利烏斯二世的繼承人面前為他居間調停，並幫助他償還他欠他們的一切：

　　我要賣掉一切，我會竭盡所能去補償他們。

　　或者，允許他全力以赴去從事尤利烏斯二世的紀念性建築：

　　我企盼從這樁義務中解脫出來，比求生的願望更強烈。

　　想到克雷芒七世一旦駕崩，他將受到敵人們的追訴，竟像孩子般絕望地哭了起來：

　　如果教皇扔下我，我也不會再活下去……我不知道我在寫些什麼，我的腦子全亂了……^[154]

　　克雷芒七世倒沒把藝術家的絕望看得多麼嚴重，只是堅持不讓他中斷梅迪契教堂的工作。他的朋友們也不理解他那些顧慮，都勸他別鬧出拒絕薪俸的笑話。有的人對他這種欠考慮的行為很不以為然，請求他今後千萬別再這麼任性。^[155]有的人寫信對他說：

　　聽說你拒絕你的薪俸，放棄了你的住房，還中止了你的工作，在我看來這純粹是瘋狂行為。我的朋友，我的夥伴，你這是在和自己作對……別再管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收下你的俸銀吧，他們給你薪俸完全是好心。^[156]

　　米開朗琪羅十分固執，教皇的司庫戲耍他，當真按他的請求撤銷了他的薪俸。可憐的人，陷入了絕境，幾個月後他不得不重新申請他曾拒絕的錢。起初他很膽怯，羞答答地說：

　　親愛的喬凡尼，既然羽筆總是比舌頭更大膽，我就把近來屢次想對您說，卻又沒勇氣親口說出的話寫信告訴您：我還能得到月俸麼？……即使我確信不再有薪俸，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安排，我將一如既往盡力為教皇工作；但我將相應地調整我的業務。^[157]

　　接著，因生活所迫，他再次寫信：

　　經過仔細考慮，鑒於教皇如此關注聖洛倫佐教堂這件作品，且主動給我一筆月俸，想讓我更有條件加快工程進度，那麼我若不接受月俸便無異於延宕工期了，所以我改變了主意。迄今不曾申請薪俸的我，現在，出於一言難盡的理由，我要提出申請了……您能否從答應我的那一天算起，把這筆錢給我……請告訴我何時能拿到這筆錢。^[158]

　　人家想給他點教訓，便裝聾作啞。兩個月以後，他還什麼也沒拿到。後來他只好再三提出申請。

　　他在煩惱中工作，他抱怨這些煩心事把他的想像力都扼殺了：

　　……煩惱對我有很大影響……一個人不可能手上做一件事，腦子裡想著另一件事，尤其是雕刻。聽說這是為了給我點刺激，可我覺得這是一種不好的刺激，它使人退而卻步。我已經一年多沒拿到月俸，我在貧困中掙扎，我獨自一人應對這些困難；何況麻煩事那麼多，令我無暇顧及藝術，我找不到一個給我幫忙的人。^[159]

　　克雷芒七世有時被他的痛苦所打動，讓人向他轉達深切的同情，向他保證，「只要他活一天」就一定會善待他。^[160]但尋事成性的梅迪契族人又來找他的麻煩。他們非但不減輕他的工作負擔，反而給他壓上一些新的任務。其中一座荒謬的巨像，頭頂一座鐘樓，手臂是根煙囪，^[161]為這件古怪的作品，米開朗琪羅又耗費了若干時間。此外，他那些工人、泥瓦匠、車夫，受到宣傳八小時工作制的誘惑，也不斷和他鬧糾紛。^[162]

　　與此同時，他家裡的麻煩事有增無減。他父親歲數越大，脾氣越壞，也越不講理。一天，他竟從佛羅倫薩家中出逃，說是他兒子將他逐出家門。米開朗琪羅給他寫了這封動人的信：

　　我至愛的父親，昨天回家沒看見您，我感到非常驚異。今天我聽說您怨怪我，說我把您趕出了家門，我就更加驚異了。自我出生到現在，我自問不曾做過任何——無論是大還是小——使您不快的事；我所受的一切磨難，都是為愛您而受的……我一直為您著想……不幾天以前，我還對您說過，只要我活著，就會以我全部精力為您做奉獻，在此我不妨再對您說一次。您這麼快就忘了這一切，真讓我驚駭。三十年來，您已經考驗了我，您和您的兒子們，都知道我一直待您很好，無論思想上還是行動上，我都已盡我所能。您怎麼能到處說，是我把您趕走的呢？您難道看不出這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名聲嗎？現在，我的煩心事夠多的了，實在不能再增添任何煩心的事；而所有這些煩心事，都是因愛您才攬上的！您真是給了我一個好回報！……唉，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願意使自己相信我不斷地給您帶來羞辱和損害，我請求您原諒這一切，好似我真的做過這種事一樣。寬恕我吧！如同對待一個生活一貫放蕩、對您做盡世上所有壞事的兒子那樣。我再次請求您，原諒我這個可憐人，別給我造成逐您出門的名聲，名譽對我的重要性是您所意想不到的。無論如何，我總還是您的兒子吧！

　　＊

　　這樣的愛心，這樣的恭順，只能暫時安撫老人乖戾的個性。過了些時日，他又說兒子偷了他的錢，米開朗琪羅忍無可忍，寫信對他說：

　　我不知道您究竟想要我怎麼樣。如果我活著成了您的負擔，您已經找到了擺脫我的好辦法，您不久就可以拿到您認為由我掌管的金銀財寶的鑰匙。您做得對，因為佛羅倫薩人人知道您是一位巨富，我一直在偷您的錢，我應該受到懲罰，為此您會受到高度讚揚！……您願說我什麼，嚷嚷什麼，儘管去說，去嚷吧，就是別再給我寫信，因為您讓我沒法工作。您逼得我想起二十五年來您從我這兒得到的一切。我不願說起這個，但終於被逼得不能不說！……請注意……人只能死一次，他不可能死後再回來補贖他的不公正行為。您是要等到臨終時才肯改正錯誤了，願上帝助您！^[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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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他從家庭得到的支持幫助。

　　「忍耐！」他給一個朋友的信中這樣歎息著說，「但求上帝別讓使他不快的事攪得我不痛快！」^[164]

　　在這些痛苦憂煩中，工作難有進展。到一五二七年意大利發生政治大動盪時，梅迪契教堂的雕像一座也沒有完工。^[165]這樣，一五二〇至一五二七年這個新階段，只是在他前一時期的幻滅和疲憊上增添了新的幻滅和疲憊。十年來，沒有一件成品，沒有一個完成了的草圖，給米開朗琪羅帶來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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