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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三 絕望

  哦,哦,我背叛了他……[166]

  對自己和對一切事物的厭惡,使他捲入了一五二七年佛羅倫薩爆發的革命。

  迄今為止,米開朗琪羅在政治思想方面,同樣是猶疑不定的,他在生活和藝術上一直處於這種痛苦的精神狀態。他個人的感情和他對梅迪契家族承擔的責任從來不曾協調一致。這位強勁的天才在行動上總是畏縮不前,他不敢對抗人世間政治和宗教的權勢。他的書信總是流露出對自己、對家庭的擔憂,惟恐一時衝動,說出反對某個專制行為的大膽言詞而惹禍上身。[167]他時時刻刻寫信給家人,囑咐他們多加小心,別多嘴多舌,一有風吹草動就趕快逃:

  要像流行瘟疫的時候那樣,儘早逃跑……性命比財產重要……安分守己,切勿樹敵,除了上帝,別信任任何人,不要議論任何人的短長,因為事情的結局無法逆料……最好獨善其身,不要介入任何事端。[168]

  他的兄弟和朋友們都笑話他的驚恐不安,拿他當瘋子看待。[169]

  「你別嘲笑我,」米開朗琪羅傷心地回答,「不應該嘲笑任何人。」[170]

  這個偉人無休止的提心吊膽的確沒什麼可笑之處,倒是他那可憐的神經很值得同情,它使他成為恐怖玩弄的對象,儘管他一直與之搏鬥,卻從未戰勝過。遇到危險時,他第一個舉動就是逃跑,這丟臉的衝動過去以後,他會更著意強制他病態的身心去面對危險。何況他比別人更有理由恐懼,因為他比別人聰明,他的悲觀主義也只會讓他對意大利的厄運看得更清楚。但是,以他怯懦的天性,要捲入佛羅倫薩這場革命,真得有一種絕望的激憤,才會揭開他靈魂的底蘊。

  這顆靈魂,那麼戰戰兢兢地深藏不露,卻滿懷熱烈的共和思想。有時候,在知己朋友面前,或情緒格外激動時,這種思想會在火熱的言詞中流露出來。特別是後來與他的朋友路易吉·德爾·裡奇奧、安東尼奧·佩特萊阿和多納托·吉阿諾蒂[171]的談話,吉阿諾蒂在他的《關於但丁的對話》中曾加以引述。[172]朋友們奇怪但丁為何把布魯圖和卡西烏置於地獄最後一層,而愷撒倒在他們之上。米開朗琪羅被問及此事,便為弑君者辯護道:

  如果你們仔細讀一讀前面幾章,就會看出但丁非常瞭解暴君的天性,他知道他們該受到上帝和人類何等樣的懲罰。他把他們歸入「對他人施暴」一族,罰入第七層地獄,將他們投入沸騰的血海之中……既然但丁這樣認為,那就不可能不認同愷撒是該國暴君和布魯圖與卡西烏殺他屬正義行為的說法。因為殺死暴君的人並不是殺了一個人,而只是殺了一頭人面野獸。所有的暴君都喪失了人所共有的人類之愛,他們已失去人的本性,而只有獸性。他們顯然對同類沒有任何愛心,否則不會強取豪奪他人之所有,也不致成為蹂躪他人的暴君……顯然,殺死暴君並未犯殺人罪,既然他沒有殺人,而只是殺了一頭野獸,因此,殺死愷撒的布魯圖和卡西烏並沒有犯罪。首先,他們殺掉的是每個羅馬公民依照律法堅持要殺的人;其次,他們殺掉的不是人,而是一隻人面野獸。[173]

  *

  因此,隨著羅馬被查理五世大軍攻陷(1527年5月6日)、梅迪契王族被逐(1527年5月17日)的消息傳到佛羅倫薩,喚醒了民族意識及共和觀念,佛羅倫薩人揭竿而起,米開朗琪羅沖到了起義隊伍的前列。同樣是這個人,平日囑咐家人遠離政治猶如逃避瘟疫,此刻竟興奮狂熱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境界。他留在瘟疫與革命肆虐的佛羅倫薩,他的弟弟博納羅托染上瘟疫,死在他的懷抱裡(1528年7月2日)。一五二八年十月,他參加了守城事宜的討論,一五二九年一月十日,他被選為城防工作民兵組委會委員,四月六日,被任命為佛羅倫薩城防工事的總督造,任期一年。六月,他去視察比薩的城堡和阿雷佐、裡窩那的防禦工事。七月和八月,他被派往費拉拉,考察那兒著名的防禦工程,和當地的大公,著名的防禦工程專家一起討論問題。

  米開朗琪羅認定佛羅倫薩城防最重要的地點是聖米尼亞托山崗;他決定在這個地方建棱堡。但是,不知什麼原因,他和佛羅倫薩的旗官卡波尼發生了衝突,後者甚至試圖打發他離開佛羅倫薩。米開朗琪羅懷疑卡波尼和梅迪契餘黨想把他攆走,以阻礙城防工作,便乾脆待在聖米尼亞托不再動彈。他病態的猜疑,助長了這個被圍之城中的流言,而這一次的流言還並非毫無根據,受到懷疑的卡波尼被撤職了,弗朗切斯科·卡爾杜切取代他擔任旗官,同時任命讓人不大放心的馬拉特斯塔·巴利奧尼為佛羅倫薩守軍的統領和總司令,此人後來果然向教皇獻城投降。米開朗琪羅預感到這一罪行,且將他的疑慮告訴了市政廳。「旗官卡爾杜切非但不感謝他,反責駡了他一頓,責備他總是這樣多疑和膽怯。」[174]馬拉特斯塔聽說米開朗琪羅告發了他,一個具有這等素質的人,為了除掉一個危險的對手,是什麼事都幹得出的。何況他是佛羅倫薩的總司令,其權勢自然炙手可熱。米開朗琪羅覺得自己完蛋了。他寫道:

  我已決定無所畏懼地等待戰爭結束。但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早晨,有人來到聖尼古拉城門外我所在的棱堡,悄悄對我說,如果我想逃命,就得趕快離開佛羅倫薩。他隨我回到家裡,和我一起用餐,為我弄來馬匹,直到目送我走出佛羅倫薩才離開我。[175]

  瓦爾奇對這些消息做了進一步的補充,他說米開朗琪羅「在三件裙式襯衣中縫進了一萬二千弗洛林金幣,而且他和裡納爾多·柯爾西尼及安東尼奧·米尼一起從防守最松的正義門逃離佛羅倫薩時,並非沒遇到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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