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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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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以後，米開朗琪羅寫道：「天知道究竟是神靈還是魔鬼在驅使我。」 這是習慣性的恐怖精靈在作怪。如果人們所說的屬實，他在路過卡斯泰爾諾沃時，曾在前旗官卡波尼處停留，他把自己的遭遇講得那麼驚心動魄，嚇得老人幾天後便一命歸西[176]。 九月二十三日，米開朗琪羅到了費拉拉。由於精神緊張，他拒絕了當地大公的邀請，不肯住進大公的城堡，而是繼續逃竄。九月二十五日，他抵達威尼斯。當地市政廳獲悉，立即派遣兩名使者去見他，表示願提供一切服務以滿足他的需要。但米開朗琪羅一則心有愧疚，二則性情孤僻，拒絕了人家的好意，躲到了吉烏得卡。他惟恐躲得不夠遠，想要逃往法國。就在他抵達威尼斯的那一天，就發了一封憂心忡忡且十萬火急的信件，給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在意大利採購藝術品的代理人——巴蒂斯塔·戴拉·帕拉： 巴蒂斯塔，我親愛的朋友，我已離開佛羅倫薩，打算去法國。到威尼斯後，我打聽了一下路徑，人家告訴我，要去那兒必須經過德國國土，這對我來說既危險又困難。你還有意去趟法國麼？……望能告訴我，你希望我在哪兒等你，我們好一道去……收到我這封信後，望儘快給我一個回音，因為我急於到那邊去。如果你不打算再去，也望告訴我一聲，以便我做出決定，不惜一切代價，獨自前往……[177] 法國駐威尼斯大使拉紮爾·德·巴依夫，趕緊寫信給弗朗索瓦一世和蒙莫朗西的陸軍司令，催促他們利用這個機會，將米開朗琪羅留在法國宮廷。法王立即表示，願給米開朗琪羅提供一筆年俸和一所房屋。但信劄往返畢竟需要一段時間，弗朗索瓦一世的覆信到達時，米開朗琪羅已經回到了佛羅倫薩。 緊張情緒放鬆下來，在吉烏得卡的幽居生活中，他有了閒暇為自己的恐懼感到臉紅。他的逃亡在佛羅倫薩已傳得沸沸揚揚。九月三十日，市政廳宣佈：所有逃亡者如在十月七日前不返回，將以叛逆罪論處。到了指定的那一天，逃亡者果然被判為叛逆，其財產一概沒收。然而米開朗琪羅的名字沒有列入名單，市政廳給了他一個最後期限，佛羅倫薩駐費拉拉大使加萊奧托·吉烏尼通知佛羅倫薩共和邦，說米開朗琪羅得悉命令太晚了，如能對他網開一面，他準備回來。市政廳答應原宥他，還讓石匠巴斯蒂阿諾·迪·弗朗切斯科把一張安全通行證帶到威尼斯交給他。巴斯蒂阿諾還轉交給他十封朋友們的信，都是求他回去的。[178]在這些人當中，仁厚的巴蒂斯塔·戴拉·帕拉對他的召喚尤其充滿愛國熱忱： 你所有的朋友，不管政見如何，都毫不猶豫、異口同聲地勸你回來，為了保住你的性命，你的故土，你的朋友、財產和你的幸福，為了享有一個你曾熱烈渴望和企盼的新時代。 他相信佛羅倫薩回到了黃金時代，毫不懷疑美好的事業已經成功。而梅迪契家族重新上臺以後，這可憐人卻成為第一批受害者之一。 他的話對米開朗琪羅起了決定作用。他回來了，但行動遲緩。巴蒂斯塔·戴拉·帕拉先于他到達盧奎斯，等了他許多天，簡直開始絕望了。[179]終於，十一月二十日，米開朗琪羅回到了佛羅倫薩。[180]二十三日，市政廳撤銷了對他的判決，但三年之內，他不得進入議會。[181]從此，米開朗琪羅勇敢地恪盡職守，直至最後。他重返聖米尼亞托的崗位，那兒已被敵人炮擊了一個月，他重新加固了山岡上的工事，創造了一些新的器械，聽說他還將羊毛和被褥掛在繩上，保護鐘樓倖免於難。[182]關於圍城期間他最後的活動，一五三〇年二月二十二日得到的消息是，他爬到教堂的圓頂上，窺測敵人的動向，或者是檢查穹頂的狀況。 預感到的災禍終於成為事實。一五三〇年八月二日，馬拉特斯塔·巴利奧尼叛變，十二日，佛羅倫薩投降，當局把城市交給了教皇的使者巴喬·瓦洛裡。屠殺開始了。最初幾天，什麼也不能阻止戰勝者的報復行為，米開朗琪羅最好的朋友巴蒂斯塔·戴拉·帕拉，是第一批被殺害的。據說，米開朗琪羅躲進了阿爾諾河對岸聖尼古拉教堂的鐘樓。他的確有害怕的理由，因為流言說他想要搗毀梅迪契宮。不過克雷芒七世並沒失去對他的喜愛。據塞巴斯蒂安·德爾·皮翁博說，教皇知道了米開朗琪羅在圍城期間的表現後，非常不高興，但只是聳聳肩說：「米開朗琪羅不該這樣，我從沒有傷害過他。」[183]一待最初的怒氣緩解，克雷芒七世立刻寫信到佛羅倫薩，命人尋找米開朗琪羅的下落，且說只要他願意繼續為梅迪契陵墓工作，便可獲得應有的待遇。[184] 米開朗琪羅走出他的隱蔽所，重新為他反對過的人們的榮耀工作。不僅如此，這可憐人還答應為巴喬·瓦洛裡——那個為教皇幹壞事的工具，那個殺害其好友巴蒂斯塔·戴拉·帕拉的劊子手，雕刻一座《拔箭的阿波羅》。不久，他還進一步和那些佛羅倫薩的流亡者斷絕了關係（1544）。一個偉人可悲的弱點，竟迫使他卑怯地在兇殘的物質暴力面前低頭，為的是保全其藝術夢想的生命，而這種暴力恰可以任意扼殺他的夢想！他將自己的晚年完全奉獻于為使徒彼得建造一座超人類的紀念碑，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和彼得一樣，他不止一次聽見雞鳴而痛哭。 被逼說假話，迫不得已去討好瓦洛裡，頌揚洛倫佐和烏爾比諾大公，他痛苦和羞愧得要崩潰了。他只好全身心投入工作，把他毫無作用的狂怒發洩在工作中。[185]他並沒有雕刻梅迪契們的像，而是雕刻他絕望的形象。當人們提出他的尤利烏斯和洛倫佐與他們本人並不相像時，他傲慢地回答道：「十個世紀以後，誰能看出像不像？」一個，是表現行動；另一個，是表現思想。底座上的那些雕像，給它做著注釋——《晝》與《夜》，《晨》與《暮》——道出了生活中全部令人精疲力竭的苦惱及其可鄙。這些人類痛苦的不朽象徵於一五三一年完成。[186]這真是莫大的諷刺！可惜沒有人懂。意大利詩人喬凡尼·斯特羅茲看到那座妙不可言的《夜》，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夜，你所看到的 嫵媚地熟睡著的夜， 由一位天使在岩石上雕刻而成， 她熟睡著， 卻充滿生命活力。 你若喚她醒來， 她將和你說話。 ＊ 米開朗琪羅回答： 睡眠是甜蜜的。 成為頑石卻更有福， 只要世上還有罪惡和恥辱， 不見不聞，才是最大的幸福。 因此，別叫醒我， 啊！輕聲說！[187] ＊ 在另一首詩中，他又寫道： 人們只能在天上安睡， 既然那麼多人的幸福只有一個人能體會。 ＊ 被奴役的佛羅倫薩也與他的哀鳴相呼應。[188] 你聖潔的思想切勿迷惘， 相信把我從你那兒奪走的人， 由於心懷恐懼， 並不能從他的滔天罪行中獲得享受。 些許歡樂就能使情人們無比快樂， 從而平息欲念， 而不幸則使希望膨脹，欲念增強。[189]  ＜《暮》與《晨》＞  ＜《夜》與《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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