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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應該想一想羅馬被掠和佛羅倫薩失陷給人們心靈帶來的影響:理性的徹底破產和崩潰,使許多人從此一蹶不振。

  塞巴斯蒂安·德爾·皮翁博成為一個追求享樂的懷疑主義者:

  我已到了這種地步,哪怕宇宙崩裂,我也無動於衷,我嘲笑一切……我覺得我已不是那場浩劫前的巴斯蒂阿諾,我再不能還原為過去的我。[190]

  米開朗琪羅想自殺:

  如果允許自殺,那麼,滿懷信仰,卻過著悲慘的奴隸生活的人,最應享有這個權利。[191]

  他一直處於精神的高度緊張中,一五三一年六月終於病倒。克雷芒七世竭力撫慰他,卻毫無效果。他命秘書和塞巴斯蒂安·德爾·皮翁博轉告他切勿過勞,要有所節制,工作不妨從容一些,不時散散步,別把自己弄得像個服刑的犯人似的。[192]一五三一年秋,人們為他的生命擔憂。他的一個朋友寫信給瓦洛裡:「米開朗琪羅衰弱且消瘦,我最近和布吉阿迪尼及安東尼奧·米尼談過,我們認為如不仔細照料他,他將活不了多久。他工作太累,吃得太差太少,睡得更少。一年來,他老是頭痛、心痛。」[193]克雷芒七世真的不放心了,一五三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教皇下令禁止米開朗琪羅在尤利烏斯二世陵墓和梅迪契陵園之外再承擔別的工作,否則以逐出教門論處,為的是愛惜其健康,「以便更長久地為羅馬、為梅迪契宗族以及他自己的光榮做奉獻」。

  他保護他,使他免受瓦洛裡和一些有錢的化緣者糾纏,這些人老是向米開朗琪羅討藝術品,強制他承擔新的工作。「人家再向你求畫,」教皇讓人寫信告訴他,「你就把畫筆綁在腳上,隨意畫上四條線,便說:畫完了。」[194]尤利烏斯二世的繼承人對米開朗琪羅施壓時,教皇還出面居間調停。[195]一五三二年,烏爾比諾大公(即尤利烏斯二世的繼承人)的代理人和米開朗琪羅簽訂了第四份契約,米開朗琪羅答應為他們製作一個新的小型陵墓模型,[196]三年之內完成,費用由米開朗琪羅個人負擔,還要付兩千杜加金幣,以償還尤利烏斯二世及其繼承人過去所付的款項。塞巴斯蒂安·德爾·皮翁博在信中說,「只要在作品中聞到你的一點氣息就行了。」[197]可悲的條款!既然米開朗琪羅所簽的契約說明了大計劃的破產,他就只好為此付出代價!年復一年,米開朗琪羅在他每件絕望的作品中,事實上表明了他生命的破產,人生的破產。

  尤利烏斯二世陵墓的計劃流產後,梅迪契陵園的計劃也坍塌了。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克雷芒七世駕崩,所幸米開朗琪羅當時不在佛羅倫薩。很久以來,他在佛羅倫薩一直惶惶不安,因為亞歷山大·德·梅迪契大公恨他,若不是出於對教皇的尊重,早就讓人把他殺了。[198]自從米開朗琪羅拒絕幫他建造一座君臨佛羅倫薩的要塞,他益發懷恨在心。對米開朗琪羅這樣一個膽怯的人而言,這算得上是一個勇敢之舉,表明了他對祖國崇高的愛。[199]從這時起,米開朗琪羅便隨時準備面對來自大公的一切打擊。克雷芒七世死時,他湊巧不在佛羅倫薩,他認為完全是托天之福。他不再回佛羅倫薩,他不打算再見到它。梅迪契教堂算是完了,它永遠不會完工。我們今日所謂的梅迪契陵園,和米開朗琪羅原來的構想相距萬里,只剩下極少的一點聯繫。它留給我們的,只有壁上裝飾的大致輪廓。米開朗琪羅不僅沒能完成計劃中雕塑和繪畫的一半,[200]而且他的弟子們後來努力尋回和補全他的設想時,他甚至說不清原來的設想是怎麼回事了。[201]他就這樣放棄了他的一切事業,把一切都忘記了。

  ***

  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米開朗琪羅回到羅馬,在那兒一直住到去世。[202]他離開這個城市已經二十一年了。在這二十一年中,他為未完工的尤利烏斯二世陵墓製作了三座雕像,為未完工的梅迪契陵園製作了七座未完成的雕像,還有洛倫佐教堂未完成的過廳,彌涅瓦聖馬利教堂未完成的基督像,為巴喬·瓦洛裡製作的未完成的《阿波羅》。他喪失了他的健康,他的精力,失去了對藝術、對祖國的信仰,還失去了他最愛的那個弟弟[203],失去了他所熱愛的父親[204]。他為他們各寫了一首痛苦感人的悼念詩,和他其他的作品一樣沒有寫完,但充滿火一般的對死亡的憧憬:

  上天把你從我們的苦海中救出,
  可憐可憐我吧,我這雖生若死的人!……
  你是死去的死者,你已成為神明,
  你不用再擔心生存狀態和欲念的改變。
  寫到這裡,我怎能不羡慕呢……
  命運和時代,只給我們帶來不可靠的快樂
  和確切無疑的苦難,卻不敢跨進你們的門檻。
  沒有一片雲彩使你們的光明變得晦暗,
  今後的日子不會再對你們行使暴力,
  需要和偶然不能再操縱你們的行為。
  黑夜不能撲滅你們的光輝,
  白晝無論怎樣明亮,也不會增加它的光度……
  我親愛的父親,你的去世讓我學習了死亡……
  死,並不像人們想像中那樣是件壞事。
  對死者而言,在人世的最後一天,
  就是在天國永生的第一日。
  我希望,且相信,我能靠上帝的恩寵再見到你,
  只要我的理性將我冰冷的心從塵世的污泥中拔出,
  只要理性如同所有德行一樣,
  能在天上增進父子間至高無上的愛。[205]

  *

  人世間他已無所留戀,無論藝術、雄心、溫情,還是任何一種冀望。他已經六十歲,他的生活似乎結束了。他孤獨,不再念及他的作品,內心只想著死亡,熱切渴望能最終避開「生存狀態和欲念的改變」、「時代的暴力」及「需要和偶然」的專制。

  唉!唉!我被已逝的生活拋棄……我有過太多等待……時光飛逝,我已垂垂老矣。我不復能在死者身旁懺悔和自省……哭也徒然,沒有什麼不幸能與失去的時間相比……

  唉!唉!回顧以往,我找不出一天曾屬於我自己!扭曲的希望,虛妄的欲求——我現在算是認識到了——把我羈絆,哭,愛,激情燃燒,悲哀歎息(沒有一種致命的情感我不曾體驗過),都遠離了真理……

  唉!唉!我不知何去何從;我害怕……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啊!上帝讓我弄錯吧!)我看到,主啊,我看到了永恆的懲罰,因為我明知有善卻去作惡。我只能希望……[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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