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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下篇 放棄

  ▼一 愛

  我愛死亡,我的生命就在其中。[207]

  在這顆遭蹂躪的心裡,當給他帶來生機的一切都捨棄以後,一種新的生活出現了。仿佛鮮花盛開的春天,燃起了明亮的愛的火焰。但這愛幾乎沒有任何自私和肉欲的成分。這是對卡瓦列裡的俊美的神秘崇拜,對維多利亞·科洛納的虔誠友誼——在上帝面前兩個靈魂熱誠的溝通;這是對成為孤兒的侄兒們慈父般的溫情,對窮人和弱者的憐憫,即神聖的愛德。

  米開朗琪羅對托馬索·德爾·卡瓦列裡的愛,一般人——不論是正派人還是不正派的人——是會感到困惑的。即使在文藝復興末期的意大利,也會引起一些令人惱火的流言。阿雷蒂諾[208]寫了侮辱性的諷喻詩影射此事。[209]但是阿雷蒂諾的誣衊(他向來如此)不能傷及米開朗琪羅,「他們以自己的小人之心來捏造一個米開朗琪羅」[210]。

  沒有一個靈魂比米開朗琪羅的更純潔,沒有一種愛的觀念比他的更虔誠。

  龔迪維說:

  我常聽米開朗琪羅談起愛,在場的人都說他所談的全然是柏拉圖式的。就我而言,我不知道柏拉圖說了些什麼,但我知道,在與米開朗琪羅那麼長時間的親密交往中,我從他口中只聽到最值得尊敬的言談,這些言談能夠消除那些使年輕人心神不定的越軌欲念。

  *

  可是這種柏拉圖式的理想並無文學的或冷酷的成分,米開朗琪羅迷戀一切美的事物,對柏拉圖的思想也是這樣。他自己知道這一點,有一天,他謝絕了友人吉阿諾蒂的邀請:

  每當我看見一個具有某種才能或某種智力天賦的人,一個其言或其行勝過旁人的人,我都會為他著迷,我會完全獻身於他,而不再屬於我自己……你們都是那麼才華橫溢,我若結束您的邀請,必將失去我的自由;你們每個人都將分去我的一部分。乃至跳舞和彈琴的人,只要他們精通自己的藝術,也可以對我為所欲為。你們的聚會非但不能使我休息、振奮和恢復平靜,反會使我的靈魂化為碎片,隨風飄零,以致幾天之後,我不知會死在何處。[211]

  *

  既然思想、言談或聲音的美都能如此這般地征服他,肉體的美對他的影響又當如何!

  美貌的威力,怎樣地刺激著我!

  世間沒有任何事物能讓我這樣快樂![212]

  *

  這位偉大的美妙形體的創造者,同時又是一位偉大的信徒,對他而言,美的軀體是神聖的,一個美麗的軀體,是神靈在肉身覆蓋下的顯現。如同摩西面對火棘樹叢,只能顫抖著走近它。他所崇拜的對象,恰如他自己所說,真正是他的偶像。他匍匐在他腳下,這位偉人有意識的卑躬屈節,讓高貴的卡瓦列裡難以忍受。更難理解的是,美的偶像常常靈魂庸俗卑鄙,如費博·迪·波吉約,而米開朗琪羅什麼也看不見……真的什麼都看不見麼?——他是什麼都不願意看見,他要在心中完成已勾畫出輪廓的雕像。

  他那些美夢中最早的理想情人,是一五二二年前後的格拉爾多·佩裡尼[213]。後來,一五三三年,米開朗琪羅迷上了費博·迪·波吉奧,一五四四年,是切奇諾·戴·布拉齊[214]。所以米開朗琪羅對卡瓦列裡的友誼並不是專一的或排他的,但卻最持久且達到了狂熱程度。這位朋友不僅長得美,道德的高尚也值得他尊重。

  瓦薩裡曾經說:

  他愛托馬索·卡瓦列裡甚於其他所有的人。卡瓦列裡是一位羅馬紳士,年輕,熱愛藝術,米開朗琪羅曾為他畫過一幀肖像,這是他一生中惟一的一幀肖像畫,因為他討厭描繪活人,除非此人的確美貌無雙。

  瓦薩裡還說:

  我在羅馬看見托馬索·卡瓦列裡先生時,他不僅絕頂俊美,而且舉止談吐溫文爾雅,思想出眾,行為高尚,的確值得人愛,特別是當人們越來越瞭解他的時候。[215]

  米開朗琪羅在羅馬與他相識,那是一五三二年秋天。他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充滿熱情的表白,卡瓦列裡的覆信則極其莊重:

  收到您的來信,由於完全出乎意料而倍感珍貴。我說出乎意料,是因為我實在不配讓您這樣的人給我寫信。至於您對我的讚揚,您對我的工作相當高的評價,我以為,像您這樣一個舉世無雙的天才——我的意思是除您以外世上沒有第二個,給一個剛剛起步,還十分無知的青年寫信,是不大合情理的。我當然不會認為您在說謊,是的,我確信您對我的情感,正是您這樣一個作為藝術化身的人,對那些獻身藝術、熱愛藝術的人必然會有的情感。我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在熱愛藝術方面,我的確不下於任何人。我會回報您對我的盛情,我向您保證,我從未像愛您那樣愛過別人,從未像希冀您的友情那樣希冀過別的……我請求,在有機會為您效勞的時候,儘管吩咐我,我永遠仰仗著您的幫助。

  您忠實的托馬索·卡瓦列裡[2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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