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51)_羅曼·羅蘭

五一

　　世界是這樣美好，頭上是一望無際的星空，難道人類就不能自由自在地活著嗎？在這裡，他們怎能懷有惡意，懷有復仇和消滅同類這種瘋狂的心理呢？大自然是善與美最直接的體現，一經和大自然接觸，人類心中所有的惡念都應該煙消雲散。^[55]

　　這個時期所觀察到的有關高加索的故事，都是稍後寫的，如：一八五四到一八五五年的《伐林》，敘事準確，雖然有點冷峻，但對俄羅斯士兵的心理刻畫得十分有趣，——這是未來作品的筆記；一八五六年的《一個被貶謫的軍官》^[56]，寫一個墮落的上流人士，被降了職的下級軍官，酗酒、撒謊的懦夫，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竟會像這些他所看不起的士兵那樣去送死，其實這些士兵裡最差的一個也勝過他一百倍。

　　凌駕在這一切作品之上，成為這第一道山脈最高峰的作品，是托爾斯泰最美的抒情小說之一，也是他的青春之歌的高加索詩篇《哥薩克》^[57]。在明亮的天空襯托下，燦爛的雪山連綿伸展，和諧的樂韻貫串全書。這部作品閃耀著才華，正如托爾斯泰所說，才華是「青春萬能之神，逝而難再的衝動」。從這一點來看，此書是獨一無二的。簡直是春天的滔滔急流！愛情的娓娓傾訴！

　　「我愛，愛極了！……勇敢之士！善良的人！……」他反復地說，他想流淚。為什麼？誰勇敢？他愛誰？他不知道。^[58]

　　這種心靈的醉意毫無節制地流淌。主人公奧列寧像托爾斯泰一樣也來到高加索，在冒險的生活中錘煉。他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哥薩克姑娘，陷入亂糟糟的、相互矛盾的希望之中，時而認為，「幸福就是為別人而活著，自我犧牲」，時而認為，「自我犧牲不過是愚蠢的行為」；於是他差不多和那個哥薩克老人葉羅什卡一樣相信，「一切都是值得的。上帝創造一切，為的是使人類快樂。這是靈魂得救而不是什麼罪孽」。那麼還用得著思考嗎？只要活著就行了。生活就是善，就是幸福，生活是全能的，無所不在的：生活就是上帝。一種狂熱的自然崇拜煽動並吞噬著他的心。奧列寧在森林中迷了路，周圍都是「野生植物、無數的飛禽走獸、成群的蚊蚋、幽暗的樹木、溫暖而芬芳的空氣、小溝中的濁水在枝葉下汩汩流淌」，兩步之外，就有敵人的埋伏，他「突然產生一種沒來由的幸福感，便依著小時候的習慣，畫了個十字，感謝起某個人來」。像一個印度托缽僧般滿足地對自己說，他獨自迷失在生命的輪回之中，越陷越深，藏在周圍的無數看不見的生物此時正窺伺著他的死亡，成千上萬的昆蟲在他四周嗡嗡地彼此招呼：

　　「哥兒們，到這兒來，到這兒來！有人可叮咬了！」

　　他很清楚，在這裡，他已經不再是俄國貴族，莫斯科上流社會裡的人，或者某某人的朋友和親戚，而只是一個像蒼蠅、野雞、麋鹿般的生物，和現時在他周圍生活著並轉來轉去的鳥獸昆蟲一樣。

　　「像他們一樣，我活著，死去，然後，上面長出草來……」

　　於是，他心裡充滿歡樂。

　　在青年這段時光，托爾斯泰瘋狂般陶醉在對力量和生活的熱愛之中。他擁抱大自然並與之融為一體，向大自然傾訴、宣洩他的哀愁、歡樂和愛情。但這種浪漫的陶醉從未影響他清晰的目光。在這熱情的詩篇裡，景物描寫之雄渾，人物刻畫之逼真，是別的作品所難以比擬的。自然與人世的對立是全書的背景，也是托爾斯泰一生中最愛採用的思想主題和信條。這種信條已經使他找到《克萊采奏鳴曲》中的嚴酷冷峻之音，並用以鞭撻世界這個舞臺上的人間百態。而且對他所喜愛的人，他的描寫也同樣真實。自然界的生物、美麗的哥薩克姑娘和他的朋友，都被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觀察，他們的自私、貪婪、詭詐和毛病，他都照寫不誤。

　　更重要的是，高加索向托爾斯泰揭示了他本人深厚的宗教意識。這種真理精神的初次宣示說來話長。他自己也是以保守秘密為條件才告訴他青年時代的知己，他年輕的嬸嬸亞曆山德拉·安德烈伊夫娜。他在一八五九年五月三日寫給她的信中「表明了他的信仰」^[59]。他說：

　　「小的時候，我並沒有思考，只憑熱情和感受去信仰。十四歲左右，我開始思考人生。由於宗教和我的理論不一致，我把消滅宗教看成一件好事……我覺得一切都很清楚、合乎邏輯，一切都安排得很妥當，沒有宗教的地位……後來到了這樣一個時期，生活於我已經沒有什麼秘密，而且也開始失去其一切意義。這時我正在高加索，感到既孤獨又煩惱。我聚集起全部精神力量，這樣做一輩子只能有一次的啊……這是一個既苦也樂的時期：真是空前絕後，我的思想從沒達到過這樣的高度，只在這兩年我才看得那樣透徹。

　　當時我發現的一切將永遠成為我的信念……這兩年堅持不懈的腦力勞動之中，我發現了一條簡單、古老、現在我知道而別人尚不知道的真理：我發現，世界上有一種不朽的東西，有一種愛，要永遠幸福就必須為他人活著。這些發現使我很驚訝，因為它和基督教很相像。於是，我不再向前探尋，轉而到福音書裡求索。可惜發現不多。既找不到上帝，也找不到救世主，亦找不到聖體，什麼都找不到……但我盡我心靈的一切、一切、一切力量去探索。我哭泣，我痛苦，我只要真理，其他什麼都不要……就這樣，只有我的宗教和我在一起。」^[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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