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52)_羅曼·羅蘭

五二

　　一八五三年十一月，俄國向土耳其宣戰。托爾斯泰應召到羅馬尼亞軍中服役，後轉到克裡米亞。一八五四年到達塞瓦斯托波爾。他愛國熱情高昂，作戰勇敢，經常置身險境，尤其是一八五五年四五月間，他三天中便有一天到第四號棱堡的炮臺值勤。

　　一連幾個月，他生活在激奮、緊張的情緒中，面對著死亡。此時他的宗教神秘主義又油然而生。多次和上帝對話。一八五五年四月，他在日記中記述了一段禱文，感謝上帝在危險中保護他，並希望上帝繼續保佑他，「以便我能夠達到我尚未知曉的生活之永恆和光榮的目標……」這裡的生活目標，並非藝術，而是宗教。一八五五年三月五日，他寫道：

　　我被引向一個偉大的想法，我覺得，為了實現這一想法，我可以貢獻出我的一生。那就是創立一種新的宗教，基督的宗教，清除了教條和迷信的宗教……完全按明晰的良知行動，以便用宗教將人類團結起來。^[61]

　　這便是他老年時的打算。

　　但是，為了轉移自己對周圍景象的注意力，他又重新拿起筆來寫作。在槍林彈雨之下，他怎能集中精神來寫他《回憶錄》的第三部分《青年》呢？書的內容雜亂，可歸咎於當時的客觀環境使他心亂如麻，有時抽象的分析也有些枯燥，像司湯達那樣，動輒大類之下又分小類。^[62]但他居然能冷靜地參透一個青年人頭腦裡錯綜複雜的思慮和夢想，倒也值得欣賞。作品對待自己罕有地坦率。在描寫春到城市的美麗畫面、在敘述懺悔以及為忘記交代的罪孽趕往修道院的時候，又有多少清新的詩意啊！某些篇章洋溢著熱烈的泛神論，有一種抒情的美，其筆調令人不禁想起高加索的劄記來。下面是其中描寫夏夜的一段文字：

　　明亮的新月靜靜地照耀著。池水波光粼粼。老樺樹茂密的枝葉在月光照射下，一面顯出銀白色，另一面則暗影幢幢，覆蓋著灌木叢和大路。池塘後面傳來鵪鶉的鳴聲。還可聽見兩棵老樹枝葉摩挲的輕微聲響。蚊蚋嗡嗡，一隻蘋果墜落在枯葉上，青蛙一直跳上臺階，綠色的脊背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月兒升起來了，懸掛在萬里晴空上，將光芒灑滿宇宙。池水顯得益發明亮。暗影益發黝黑而光亦更加透明了……我像渺小的蟲豸，早已感染了人類的七情六欲，但尚有一股巨大的愛的力量，此時，我感覺到大自然、月亮和我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63]

　　但當前的現實蓋過了以往的夢想，迫使人不得不關注。《青年》因此沒有寫完。副隊長列夫·托爾斯泰伯爵在棱堡的屏障下，在隆隆的炮聲和同伴們中間，觀察著生者與死者，並將他們和自己的苦惱記錄在令人難忘的《塞瓦斯托波爾紀事》之中。

　　這三篇紀事——《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之塞瓦斯托波爾》、《一八五五年五月之塞瓦斯托波爾》、《一八五五年八月之塞瓦斯托波爾》一般總是被人相提並論的。其實，三篇各各不同。尤其是第二篇，以對藝術的感受而有別於其他兩篇。第一和第三篇以愛國主義為主體，而第二篇則翱翔著無情的真理。

　　據說沙俄皇后看了第一篇^[64]之後落淚了，沙皇在讚賞之餘，下令將其譯成法語，並將作者調離危險地帶。道理很容易明白，文中全是對祖國和戰爭的讚頌。托爾斯泰初來乍到，情緒高昂，陶醉在英雄主義之中。在塞瓦斯托波爾的保衛者身上，他尚未發現野心、自大和庸俗的感情。對他來說，這是一首崇高的史詩，其中的英雄「堪與古希臘的英雄媲美」。另外，這些紀錄絲毫看不出做過任何想像方面的努力，亦沒有任何客觀再現的嘗試。作者在城裡漫步，看事物頭腦很清醒，但敘述的方式卻很拘謹：「你看……你進去……你發現……」簡直是長篇的報道，只不過加上一些對自然的觀感而已。

　　第二篇的場景便完全不同了：《一八五五年五月之塞瓦斯托波爾》，一開始便可以讀到這樣的字句：

　　千萬種人類自尊的心理在這裡彼此碰撞，或者在死亡中趨於沉寂……

　　稍後，他又寫道：

　　……由於人多，虛榮心也多……虛榮、虛榮，到處都是虛榮，甚至到了墳墓的門口也是虛榮！這是我們這個世紀特有的疾病……為什麼荷馬和莎士比亞他們要大談愛情、榮耀和痛苦呢？為什麼我們世紀的文學只是愛慕虛榮的人和冒充高雅之徒沒完沒了的故事呢？

　　紀事已經不再是簡單的記述，而是讓情欲和人類直接登臺，將隱藏在英雄主義背後的東西揭示出來。托爾斯泰清醒的目光在他戰友們的內心搜索，在他們的和自己的心裡看到了驕傲、恐懼，看到了死亡近在咫尺時，人間還在繼續上演的喜劇。尤其是恐懼已被供認，已被他揭開了面紗，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托爾斯泰毫無顧忌、坦率而無情地分析了這揮之不去的恐懼心理^[65]和畏死情緒。在塞瓦斯托波爾，他學會了拋開一切多愁善感的心態。他輕蔑地稱之為一種「哭哭啼啼、女性才有的泛泛的同情」。他善於分析的天賦在少年時代已經顯露，有時還帶點近乎病態的性質^[66]。在敘述普拉斯庫金之死時更達到了登峰造極、出神入化的程度。他足足用了兩頁來描寫當炮彈落下，嘶嘶作響而尚未炸開的一刹那，普拉斯庫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又用一頁寫炮彈炸開，可憐的人「胸部被一塊彈片擊中立即喪命」之後，他內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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