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53)_羅曼·羅蘭

五三

　　如同劇中休息時的樂隊暫停，在戰鬥的場景中豁然展露出大自然的景色，道道日光刺透烏雲，白晝的樂章奏起並灑落在如此壯觀的沙場上，地面躺著成千上萬即將死去的人。於是基督徒托爾斯泰忘記了他第一篇紀事中的愛國主義，詛咒起離經叛道的戰爭來：

　　這些人，這些基督徒，他們宣揚同一種愛和犧牲的偉大法則，但看見自己的所作所為，竟不在上帝面前跪下懺悔！正是上帝在賜予他們生命的同時，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內心除了放進對死亡的恐懼之外，還有對善與美的愛！他們竟不含著歡樂和幸福的眼淚，像兄弟一樣互相擁抱！

　　在完成這部短篇小說——其口吻比他以往任何作品都更尖刻——時，托爾斯泰突然產生了懷疑。他是否不應該說這些呢？

　　我產生了懷疑，心像被揪著一樣。也許我不應該說這些。也許我說的是令人討厭的真心話，人人都下意識地藏在心裡不說，也不應該說，否則有害無益，如同酒滓一樣，不能攪動，否則酒質就壞了。什麼是應避免說出的壞事？什麼是應該模仿的好事？誰是壞人，誰是英雄？人人都好，人人都壞……

　　但他驕傲地鎮定下來：

　　我這部短篇小說的主人公是我最心愛的人物，我打算將他的美全部表現出來，使他過去、現在和將來都美，這就是真實。

　　《現代人》雜誌的主編涅克拉索夫看了這幾頁^[67]之後，寫信給托爾斯泰說：

　　這正是今天俄羅斯社會所需要的：真實。自從果戈理去世以來，俄羅斯文學裡真實的東西太少了……您給我們的藝術帶來的這種真實性對於我們是全新的東西。我只擔心一件事：時間和人生的怯懦、我們周圍裝聾作啞的人們會像對待我們大部分人那樣對待您，擔心他們會扼殺您的銳氣。^[68]

　　這事一點不用擔心。時間會消磨一般人的銳氣，但卻鍛煉了托爾斯泰的意志。然而，當時祖國的磨難，塞瓦斯托波爾的失守，使他那顆虔誠的心感到痛苦，他後悔自己的坦率直言有點過分苛嚴了。在第三篇紀事——《一八五五年八月的塞瓦斯托波爾》中，他正講述軍官們賭錢吵架時，突然中止了敘述，說道：

　　這場戲趕緊落幕吧。明天，也許今天，這些人中的每一個都可能慷慨赴死。每個人的心中都埋藏著一星會使他們成為英雄的高尚火花。

　　這種考慮並沒有損害故事本身現實主義的力量，而人物的選擇卻相當明顯地道出了作者的傾向。馬拉科夫史詩般的戰鬥和悲壯的淪陷，通過兩個感人和高傲的形象表現出來。這兩個形象是兩兄弟，哥哥是科澤爾佐夫上尉，頗有幾分像托爾斯泰^[69]；弟弟是旗手沃洛佳，此人靦腆而熱情、好作激動的獨白、一腦子夢想、一點小事就會掉眼淚，有時是溫情的淚，有時是委屈的淚，剛到棱堡時很害怕（可憐的小傢伙還怕黑，睡覺時總用軍大衣蒙頭），因為孤獨和旁人的冷淡，他感到苦悶，但時候一到，卻能高高興興地面對危險。他屬於那種頗具詩意的少年（《戰爭與和平》中的彼佳、《襲擊》中的少尉），心中充滿愛，能夠笑傲沙場，然後突然莫名其妙地倒下。這兩兄弟同一天（守城的最後一天）中彈身亡。小說在愛國的激憤中結束：

　　軍隊撤出了城市。每個士兵眼看不得不放棄塞瓦斯托波爾，心裡有說不出的痛苦。他們歎著氣，向敵人伸出拳頭。^[70]

　　＊＊＊

　　他在這個活地獄裡待了足足一年，摸透了情欲、虛榮和人類痛苦的底蘊。出來以後，一八五五年十一月，他回到彼得堡的文人圈裡。他對這些人既憎惡，又蔑視，覺得他們庸俗、市儈，而且謊話連篇。這些人遠看似乎戴著藝術的光環，——像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曾經很欣賞他，而且剛把自己寫的《伐林》題贈給他——近看卻讓他大失所望。一八五六年的一張照片中，托爾斯泰和他們在一起，有屠格涅夫、岡察羅夫、奧斯特羅夫斯基、格裡戈羅維奇、德魯吉寧。旁人都很自然，惟有他顯得特別：神情嚴峻、生硬，頭骨嶙峋、兩腮凹陷、姿態僵硬地交叉著雙臂。他穿著軍服，站在這些文學家後面。蘇亞雷斯很風趣地寫道：「他像是看守著這些人而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員，似乎隨時準備將他們押回監獄。」^[71]

　　可是所有人都殷勤地圍著這個剛來到他們中間的年輕同道。他擁有雙重光榮：作家和塞瓦斯托波爾的英雄。讀到塞瓦斯托波爾的場面時曾經含淚大呼烏拉的屠格涅夫，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但這兩個人合不來。儘管兩人都能精細地觀察這個世界，內心色彩卻大不相同。一個愛嘲諷、敏感、多情、頭腦清醒，酷愛美，另一個則粗暴、驕傲、經常為道德思想所苦惱，心中總蘊藏著一個神明。

　　托爾斯泰尤其不能原諒這些文學家的是，他們自以為是天之驕子，人類大軍的排頭兵。他對他們的反感還出於他貴族和軍官的驕傲，看不起這些自由主義的市民階級文人^[72]。他還有一個性格特點——他自己也承認——就是「本能地反對所有普遍認可的推理」^[73]。對人類不信任，對人類理性潛在的蔑視，使他到處都發現人類自欺欺人，也就是撒謊。

　　他從不相信人類的真誠。認為任何道德的衝動都是虛偽。他慣於以異常銳利的目光鞭撻他認為不講真話的人……^[74]

　　看他聽人說話的樣子！看他用深深嵌在眼眶裡那雙灰色的眼睛怎樣看著和他說話的人！他抿著的雙唇透出多少譏諷的味道！^[75]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