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名人傳 | 上頁 下頁
七〇


  接著是初生嬰兒被殺害的恐怖場面。尼基塔不願下手。阿尼西婭曾為他殺死親夫,此後一直為自己犯下的罪行受精神折磨,變得像野獸般兇狠,發瘋似的威脅著要告發他,她大喊道:

  至少,不止我一個人犯罪。他也是殺人犯。讓他嘗嘗當殺人犯的滋味吧!

  尼基塔用兩塊木板將孩子夾死,卻又嚇得逃開了。他威脅要殺掉阿尼西婭和他母親。他嚎叫著央求道:

  我的好媽媽,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似乎聽見被夾死的孩子在叫喊。
  我該往哪兒逃?……

  這是莎士比亞式的場景。第四幕沒那麼野蠻,但更加刺心,那就是小女孩和老僕人的對話。他們兩人夜裡在家聽見喊叫,猜到外面正發生一幕慘案。

  最後是自願贖罪的儀式。尼基塔在他父親阿基姆老頭的陪同下,赤足走進正在舉行婚禮的大廳。他跪下,向所有人請求寬恕,供認了所有罪行。阿基姆老頭兒鼓勵他,用恍惚的充滿痛苦的微笑注視著他:

  上帝!噢,他在這兒,上帝!

  使全劇具有特殊藝術韻味的,是劇中農民的語言。

  托爾斯泰告訴保羅·布瓦耶:「為了寫《黑暗的勢力》,我用盡了小本子上記錄下來的語言。」

  這些意想不到的形象,從俄羅斯人民抒情而諧謔的靈魂中噴湧而出,豐滿且富有活力,與之相比,一切文學形象都黯然失色。這正是托爾斯泰的興之所至。人們感覺到,藝術家寫劇本的時候,以記錄這些詞語和思想為樂,他能抓住其中的喜劇成分[213],同時為靈魂的陰暗感到憂傷。

  他在觀察民眾,從天際投射出一道光照亮黑夜的同時,托爾斯泰針對富有階層和資產者更濃重的黑暗,又寫了兩部悲慘的小說。可以看出,這一時期,他的藝術思考專注於戲劇形式。《伊萬·伊裡奇之死》和《克萊采奏鳴曲》這兩部小說都是描寫內心世界的真正悲劇,情節緊湊且集中。在《克萊采奏鳴曲》中,故事由悲劇主人公自己敘述。

  《伊萬·伊裡奇之死》(1884—1886),是最能打動法國公眾的俄羅斯作品之一。我在本書的開頭已談到,我曾親眼目睹法國外省那些平時並不關心藝術的市民,讀了這部作品無不為之動容的情形。因為這部作品以駭人的真實刻畫了市民階級中的一個典型。一個盡職的公務員,沒有宗教意識,沒有理想,幾乎沒有任何思想,只知埋頭工作,過著機器人般的生活,直到臨死才驚慌地發現自己虛度了此生。伊萬·伊裡奇是一八八〇年歐洲資產者的代表,他們閱讀左拉的作品,聽薩拉·伯恩哈特的演唱,沒有任何信念,甚至並非反宗教者:因為他們懶得去信,也懶得不信,根本從來不曾想過。

  《伊萬·伊裡奇之死》對人世,尤其是對婚姻的猛烈攻擊極盡嬉笑怒駡之能事,開了一系列新作品的先河,預告了他在《克萊采奏鳴曲》和《復活》中將有更加憤世嫉俗的描寫。可悲複可笑的空虛人生(這樣的人生何止千千萬萬)、畸形的野心、貧乏可憐的自滿自足,這一切都不會帶來歡樂——「只不過略勝於和妻子晚上相對而坐罷了」,——職業上的挫折,受到虧待時的沮喪,真正的幸福不過是玩玩紙牌。這種可笑的生活偏偏被一種更可笑的原因破壞了:有一天伊萬在掛客廳的窗簾時不慎從梯子上跌了下來。生活是欺騙,疾病是欺騙。一心只為自己打算的健康的醫生在欺騙,讓疾病折騰煩了的家庭在欺騙,假裝忠誠其實內心盤算著丈夫死後如何生活的妻子也在欺騙。所有的人都在撒謊,只有一個富於同情心的僕人不肯撒謊,他不向垂死者隱瞞他的病情,而且像兄弟般照顧他。伊萬·伊裡奇「對自己痛惜不已」,為本身的孤立無援和人類的自私而傷心落淚。他痛苦異常,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過去的生活只是一場騙局,但這騙局還可以補救。於是,在他死前一小時,一切都豁然開朗。他不再只考慮自己而是想到他的家人,他可憐他們,他「必須」以死來解除他們的負擔。

  ——痛苦啊,你在哪裡?——啊?就在這裡……那麼,你呆著吧。——死亡,它在哪裡?……他再也找不到死亡了。沒有死亡,只有光明。……「完了。」有人說。——他聽見了這些話,心裡一再重複。——「死亡不復存在了。」他自言自語道。

  在《克萊采奏鳴曲》中,甚至這道「光」也不再出現了。這是一部殘忍的作品,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被放出來報復社會,報復自己曾經受到的傷害。別忘了,那是一個喪失人性者的懺悔錄,他受到嫉妒這種病毒的侵襲,剛剛殺了人。托爾斯泰隱藏在他的人物背後。但在對普遍存在的虛偽提出的憤怒譴責中,無疑可以看到他的思想,他提高聲調,痛駡女子教育的虛偽、愛情的虛偽、婚姻(這家庭裡的賣淫)的虛偽、社會、科學、醫生(這些罪惡的散播者)的虛偽。他書中的主人公驅使他使用粗魯的言詞,暴戾而肉感的形象——那是一個驕奢淫逸之徒的全部狂熱。而與之相對照的,是瘋狂的禁欲主義,對情欲的又恨又怕,受肉欲煎熬的中世紀僧侶對生活的詛咒。書寫成之後,托爾斯泰本人也為之驚惶不已。他在《克萊采奏鳴曲》的《跋》中寫道:

  我絕沒有料到,寫這部作品時,一種強有力的邏輯會把我推到現在的境地。我得出的結論最初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不願意相信,但由不得我不信……我不得不接受了它。

  事實上,他明確無誤地通過兇殺犯波茲內舍夫的口,對愛情和婚姻發出憤怒的叫喊:

  一個人用色迷迷的目光注視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妻子——時,便已經犯下了姦情。

  當情欲消失,人類再也沒有存在的理由時,神示才能實現,人類的大同才能形成。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