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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復活》與《克萊采奏鳴曲》相隔十年[226],這十年他越來越醉心于道德的宣傳。《復活》與他渴求生命永恆而期待的終結也是相隔十年。在某種意義上,《復活》可說是托爾斯泰在藝術上的遺囑,恰如《戰爭與和平》是他藝術上成熟的標誌。《復活》是他晚年的最大成就,是最後——如果不算最雄偉——可能也是最高的巔峰,峰頂雲遮霧繞,高不可見。此時托爾斯泰已經七十歲。他放眼世界,他的生活、他過去的錯誤、他的信仰、他的憤世嫉俗,他高屋建瓴地審視這一切。思想依舊是以前作品中的思想,對虛偽仍然持嫉惡如仇的態度。但藝術家的精神像在《戰爭與和平》中一樣,翱翔於作品的主題之上;在《克萊采奏鳴曲》和《伊萬·伊裡奇之死》的辛辣諷刺和躁動心情之外,又摻入了超脫俗世——正是他所精確反映的俗世——的宗教式寧靜心境。可以說,有時候竟成了基督徒式的歌德。

  我們從他後期作品中發現的藝術手法,在這裡再度出現,尤其是故事非常集中,這在長篇小說裡比在一般短篇小說裡顯得更為突出。作品渾然一體,幾乎沒有任何插曲,這一點,與《戰爭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寧娜》大不相同。全書只有一個情節,所有細節都緊緊圍繞著這個情節。像在《克萊采奏鳴曲》中一樣,人物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很有力度。觀察越來越清晰、敏銳,完全是無情的寫實手法,從人性中看到了獸性,——「人性中可怕地存在著獸性,如果這種獸性沒有袒露出來,而是深藏在所謂詩意的外表之下時,則更加可怕。」[227]沙龍裡的談話,目的不過是滿足身體的需要,即「需要活動活動舌頭和口腔的肌肉,以幫助消化」。

  這種嚴厲的看法針對所有的人,誰也不能倖免,美麗的科爾恰金娜也一樣,「她肘部突出的骨頭和大拇指寬寬的指甲」,還有領口很低的衣著,使涅赫柳多夫覺得「既可恥又噁心,既噁心又可恥」,女主人公馬斯洛娃也不例外,她的墮落,她的未老先衰,她粗俗下流的談吐、富有挑逗性的微笑、散發著酒味的氣息,還有那張激情燃燒、漲得通紅的臉。完全是自然主義的粗野的細節描寫:諸如女人蹲坐在糞桶上,聊著天。

  詩意的想像、青春的氣息都消失了,只有初戀的回憶還能在我們心中喚起一種樂音的震顫,復活節的前夜和復活節當晚,解凍之時的濃霧白濛濛的,「離房子五步以外,只看見漆黑的夜色中射出一盞燈的紅光」,半夜雞鳴,冰封的河面發出爆裂聲,嘩啦啦地,崩塌著,仿佛玻璃杯給打碎時的聲響。年輕人從屋外透過玻璃窗注視著少女。少女沒看見他,只是坐在那裡,面對閃爍的燈光,——卡秋莎若有所思的臉上綻出了微笑。她沉入了幻夢。

  作者的抒情並沒占多少位置,藝術手法也更趨客觀,與他本人的生活距離也更遠了。托爾斯泰想努力改變他的觀察範圍。他在這裡研究的罪犯和革命者的社會,都是他所不熟悉的。[228]他進入他們的社會,只是努力使自己對他們產生由衷的同情。他甚至承認,在仔細觀察他們之前,革命者令他產生無法克制的厭惡。特別讓人欽佩的是,他真切的觀察簡直有如一面無瑕的鏡子,典型多麼豐富,細節描寫又多麼準確!無論卑劣還是美德,一切都以明智的平和態度和博愛的胸襟去對待,既不苛嚴,也不姑息!……作者描寫婦女在監獄中的景象,畫面十分淒慘!女人之間彼此冷酷無情,藝術家卻是仁慈的上帝:他從她們每一個人的內心看到卑鄙掩蓋下的痛苦,無恥的面具下那一張張涕淚縱橫的臉。

  馬斯洛娃邪惡的靈魂中逐漸露出純潔的微笑,終於化為一道犧牲精神的火焰,照亮了她的靈魂,猶如一縷美麗動人的陽光,照亮了倫勃朗筆下陰暗的畫面。作者甚至對劊子手也不曾正言厲色:「寬恕他們吧,主啊,他們並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最糟的是,往往他們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為此感到後悔,卻又不能不這樣做。書中表現出一種壓垮一切的宿命,無論受苦者還是使人受苦的人都難以承受其重壓,如天性仁慈的典獄長,對獄吏生活已經感到厭倦,他那個身材瘦小、臉色蒼白、眼圈發黑的女兒,同樣厭煩不堪地練習鋼琴,沒完沒了地敲擊李斯特的狂想曲;還有那位西伯利亞小城的總督,聰明而且善良,在欲行善事與被迫作惡之間進行著無法解決的內心鬥爭,三十五年來只好借酒消愁,但頭腦依然清醒,即使酒後也不失態;更有一些家庭溫馨和睦的人,由於職業的原因,對他人毫無心肝。

  《名人傳》插圖

  <馬斯洛娃在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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