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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愛是「力量的基礎」[301]。愛是「生存的意義」惟一的意義,當然還有美[302]。愛是被生活磨煉成熟後的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致東正教最高會議書》的作者生命的真諦。[303]

  愛深入到真理之中,這就是他中期——nel mezzo del cammin[304]——創作的獨特價值,他的現實主義與福樓拜的現實主義區別就在於此。福樓拜盡力不去愛他書中的人物。這樣,不管他多麼偉大,他總缺少Fiat lux![305]太陽的光還不夠,必須要有心靈之光。托爾斯泰的現實主義體現在每一個人物身上,以他們的眼光去看他們時,在最壞的人身上,都能看到愛他們的理由,並且使我們感覺到我們和所有人之間都存在兄弟般的關係[306]。通過愛,他參透了生命的根源。

  但這種關係很難維持。有時,生命的景象和痛苦是那麼難於承受,簡直成了對愛的一種挑戰,為了挽救愛,挽救信仰,不得不將信仰提高到社會之上,以至於產生脫離社會的危險。而這位天賦慧根,註定能看到真理和不能不看到真理的人怎麼辦?托爾斯泰晚年時,銳利的目光看到了現實的可怖,而熱誠的心仍繼續等待和證明有愛的存在。眼睛所見和心之所感總在矛盾之中,托爾斯泰的痛苦,誰又能說得出來呢?

  我們都體驗過這類悲劇性的內心鬥爭。多少次我們曾面臨要麼不看,要麼去恨的抉擇!多少次,一個藝術家——一個名副其實的藝術家,一個懂得書面語言之美妙及其可怕力量的作家——在寫出某種真理時,感到憂心忡忡![307]在現代的謊言,文明的謊言當中,健全而有力的真理如同我們呼吸的空氣一樣必要……而我們發現,多少人的肺部承受不了這種空氣,多少人被文明害得孱弱怯懦,或者因宅心仁厚而變得軟弱!我們怎能不加以考慮地將這致命的真情甩給他們呢?難道上天沒有一種如托爾斯泰所說的「向愛敞開大門的」真理?——什麼?我們能同意以慰藉人的謊言去安撫人類,像培爾·金特[308]那樣,用故事來哄他垂死的老母入睡麼?……社會不斷面臨兩難的選擇:要真理,還是要愛。而通常的解決辦法是既犧牲了真理,也犧牲了愛。

  托爾斯泰從未背叛過這兩種信念中的任何一種。在他成熟時期的作品中,愛是真理的火炬。而在晚期的作品中,愛是天上的光,一道上帝恩寵的光,照亮人生,但不再和人生融合在一起。這一點我們在《復活》中可以看到:信念控制著現實,但始終在現實之外。每當托爾斯泰注視他所描繪的那一張張個別的臉時,這些人顯得軟弱、平庸,但他一旦進行抽象的思考,這些人便聖潔得像天神一樣[309]。——他的日常生活也和他的藝術一樣出現這種矛盾,而且更為嚴重。儘管他知道愛要他幹什麼,他的行動總是背道而馳。他並不按照上帝的規定生活,而是按照社會的習慣生活。就說愛吧,怎能把握住愛呢?愛的面目千變萬化,種類各各不同,教人如何辨別?是家庭的愛,還是全人類的愛?……直到最後一天,他都在這些選擇中彷徨。

  解決的辦法在哪兒?——他沒找到。讓那些驕傲的知識分子去輕蔑地給他下結論吧。誠然,他們找到了解決的辦法,找到了真理,而且很有信心地牢牢把握住。對他們來說,托爾斯泰是一個弱者,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不足為訓。當然,他不是他們能效法的榜樣:他們沒有足夠的生命力。托爾斯泰不屬於有虛榮心的精英,不屬於任何教會。不是他稱之為律法家的那一派,也不是有這樣那樣信仰的法利賽人。他是自由基督徒最崇高的典型,終其一生都努力追求一個愈來愈遠的理想[310]。

  托爾斯泰的話不是說給那些思想上的特權者聽的,而是說給普通人聽的——hominibus bonae voluntatis.[311]——他是我們的良知。他說出我們這些普通人的想法和我們所不敢正視的內心的聲音。對我們來說,他不是一位驕傲的大師,不是高踞藝術和智慧寶座之上傲視一切的天才。正如他在信中喜歡自稱的那樣,他有一個最美、最溫馨的名字,就是「我們的兄弟」。

  一九一一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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