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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我把喬治給你帶來啦,」于貢太太對薩比娜說道,「他長大了吧,是不是?」

  小夥子兩眼明澈,有一頭金黃的鬈髮,看上去像是女孩子裝扮成的男孩子。他大大方方向伯爵夫人行了禮,還提醒她,兩年前在豐岱特,他們曾一塊打過一場羽毛球。

  「菲力普還在巴黎?」繆法伯爵問道。

  「咳!不在,」老太太答道,「他一直駐防布爾日。」

  老太太坐下來,自豪地談起她的大兒子,說他已經是個高大威武的男子漢,一時興起入了伍,很快在前不久晉升了中尉軍銜。在場的所有女人,都挺尊重于貢太太,對她抱有好感。交談繼續進行,比剛才更親切、更高雅了。福什裡看見這位可尊敬的于貢太太坐在那裡,兩鬢白髮如霜,慈祥的臉粲然浮著和善的微笑,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剛才自己懷疑薩比娜伯爵夫人,未免太可笑了。

  然而,伯爵夫人所坐的那張紅緞軟墊大椅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覺得在這間煙霧繚繞的客廳裡,那張椅子顯得唐突、花哨、撩人。可以肯定,這件舒適、逸樂的家具,不是伯爵要添置的。添置這張椅子是一種嘗試,是欲念和淫樂的萌生。福什裡忘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陷入了沉思,而在沉思之中,一天晚上在一間餐館的小間裡那段隱情的吐露,儘管記憶已經模糊,還是又一次湧進他的腦海。他是出於色情方面的好奇心,才請人引薦進入繆法家的客廳的。既然他那位朋友已經長眠在墨西哥,這方面的情況誰還搞得清呢?等著看吧,他很可能是在幹一件傻事,但這想法一直在糾纏著他,吸引著他,使他又患了老毛病。那張椅子墊面皺巴巴的,靠背安倒了,現在他看上去倒覺得挺有趣。

  「怎麼樣,咱們走吧?」拉·法盧瓦茲說道。他打算,一旦從這裡出去,就要刨根問底,搞清明晚去哪個女人家消夜。

  「再待一會兒吧。」福什裡說道。

  他不急於走了,藉口說,他受人之托,要在這裡邀請一個客人,可是一直沒有機會提出。女士們正在談論一次修女入會儀式,那是一個很動人的場面,三天來巴黎上流社會一直為這件事激動不已。是德·福日萊男爵夫人的長女,在不可違逆的神召下,剛剛加入加默羅修會當了修女。與福日萊家掛點表親的尚特羅太太說,男爵夫人直哭得透不過氣來,第二天都臥床不起了。

  「我當時站的位置很好,」萊昂妮德說道,「我覺得那情景實在稀奇。」

  然而,于貢太太對那可憐的母親表示同情。這樣失去女兒該多麼痛苦!

  「大家都說我挺虔誠,」她安詳而坦率地說道,「可是,看到孩子們這樣固執地去毀滅自己,我還是覺得太慘不忍睹。」

  「是呀,這確實是件可怕的事。」伯爵夫人低聲附和道。她像怕冷似的渾身直哆嗦,更深地縮進了火爐前那張大椅子裡。

  於是,女士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起來,但她們的聲音都很低,只是不時有輕輕的笑聲打斷嚴肅的交談。壁爐臺上的兩盞燈,罩著粉紅色的燈罩,微微照亮著她們;遠一些的家具上,也只有三盞燈。因此,這間寬大的客廳沉浸在柔和的暗影裡。

  斯泰內感到無聊,便對福什裡講嬌小的謝澤勒太太的一件風流韻事。他只叫她的名字萊昂妮德,而且就站在太太們的椅子背後,壓低聲音說她是個「臭娘兒們」。福什裡抬眼觀察這位太太,只見她身著寬大的淺藍色長袍,古怪地坐在扶手椅的一個角上,像男孩子一樣乾瘦和放肆。福什裡覺得奇怪,她這樣的人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呢?在卡羅莉娜·埃凱家,客人們的舉止就文雅些,因為卡羅莉娜的母親治家挺嚴。

  這方面的題材足可以寫篇文章。巴黎的上流社會真是一個奇怪的世界,最古板的客廳也會高朋滿座。瞧那個泰奧菲爾·韋諾,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只一味地微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他顯然是已故的伯爵夫人遺留下來的客人;還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太太,如尚特羅太太、杜·榮古瓦太太等,以及一動不動待在角落裡的幾個老頭兒,顯然也都是遺留下來的。繆法伯爵領回來的客人都是官員,個個衣冠楚楚,正如杜伊勒裡宮裡人人所崇尚的那樣。其中比如那位內務部辦公室主任,始終一個人坐在客廳中間,臉刮得乾乾淨淨,兩眼無神,衣服緊裹著身體,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所有年輕人和幾位文質彬彬的人物,幾乎都是德·舒阿侯爵引薦來的,因為侯爵在歸附並進入行政法院之後,仍與正統派保持著經常的聯繫。剩下的就是萊昂妮德·德·謝澤勒、斯泰內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他們與安詳、討人喜歡的于貢太太形成鮮明對照。福什裡的文章已考慮成熟,題目就叫作《薩比娜伯爵夫人客廳》。

  「又有一次,」斯泰內繼續低聲說道,「萊昂妮德把她的男高音歌手叫到蒙托邦。她自己住在兩法裡以外的波爾科,每天乘坐敞篷馬車,由兩匹馬拉著,到他下榻的金獅客棧看他。馬車停在大門外,萊昂妮德一待就是幾小時,許多人聚在客棧門口看那兩匹馬。」

  大家都沉默了,這間天花板很高的客廳裡出現了肅穆的氣氛。有兩個年輕人還在竊竊私語,但很快也閉了嘴,客廳裡只聽見來回踱步的繆法伯爵輕柔的腳步聲。燈光似乎暗淡了,爐火快要熄滅,濃重的暗影籠罩了這個家族的老朋友們;他們每次來都坐的是各自坐慣的扶手椅,屈指已有四十個春秋。剛才客人們在交談之中,仿佛突然感到伯爵已故的母親來到了客廳,依然是那副高傲而冷冰冰的神態。這時,薩比娜伯爵夫人打破了沉默:

  「總之,各種風言風語傳開了。據說那小夥子死了,所以可憐的姑娘就進了修道院。另外有人傳說,這樁婚事福日萊先生橫豎不同意。」

  「傳說的事還多著哩!」萊昂妮德冒失地大聲說道。

  她笑起來,但不願意講下去,薩比娜受到她這種樂天派性格的感染,用手絹掩嘴而笑。在這間氣氛嚴肅的客廳裡,這笑聲令福什裡感到吃驚,聽起來就像水晶被摔碎發出的聲音一樣。顯然,這就是裂痕的起始。於是,每個人又都說起話來。杜·榮古瓦太太表示異議;尚特羅太太說,據她所知,婚事本來已籌備好了,卻最終沒辦成。連男人們也都參加發表了看法。一時間,各種看法,五花八門;客廳裡各派人物,波拿巴派,正統派,世俗懷疑派,大家不分彼此,七嘴八舌,各抒己見。愛絲泰按鈴叫僕人來添劈柴;僕人添了柴又把燈挑亮,整個客廳仿佛從昏睡中醒來了。福什裡臉上露出了微笑,似乎感到自在了。

  「見鬼!她們不能嫁給表哥,就去嫁給上帝好了。」旺朵夫咕噥道。他被這件事搞得心煩,便走到福什裡身邊問道:「親愛的,有人愛她,她卻偏去當了修女,這樣的姑娘你見過嗎?」

  這些議論他聽夠了,所以不等福什裡回答,他又悄聲問道:

  「喂,明天咱們一共多少人?……有米尼翁夫婦、斯泰內、你、布朗施和我……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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