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六一


  可是,沒等她把話說完,伯爵猛不防一把將她抱起來,直挺挺摔在地上,隨即提起腳,想照準她的腦袋一腳踩下去,讓她住嘴。一時間,娜娜嚇得要死。繆法氣昏了頭,瘋子般在房間裡亂走起來。娜娜見他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痛苦得渾身直哆嗦,不禁感動得潸然淚下。她後悔得要命,將身子蜷縮起來,讓火烤右側,開始安慰繆法伯爵。

  「親愛的,我對你發誓,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不然的話,我是不會說的,絕不會說……再說,事情也許不是真的。我嘛,什麼也不能肯定。是人家告訴我的,外面風言風語在議論這件事,但這就算得了真憑實據嗎?……唉!得了,你犯不上自尋煩惱。我如果是男人,才不會把女人放在眼裡呢!女人嘛,你還沒看透?從上層到下層,全是一路貨色,統統是貪圖享受的婊子。」

  娜娜這樣大罵女人,忘記了自己也是女人,只想減輕這一打擊給伯爵帶來的痛苦。但是,伯爵充耳不聞,聽不進去。他一邊跺腳,一邊穿上靴子和禮服,在房間裡又來回走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房門,最後氣衝衝地走了。娜娜十分惱火,房間裡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她還是大聲說道:

  「好呀!走好!這傢伙,你同他說話,他真夠禮貌啊!……我還一個勁兒安慰他呢!是我頭一個改變了態度,一再表示了歉意,一點不錯!……所以,是他故意惹得我生氣!」

  數落了這一通,她心裡還是不痛快,雙手使勁撓發癢的腿。不過,她終於拿定了主意……

  「呸!去他的!他當了王八,又不是我的過錯!」

  她把渾身四周都烤遍了,烤得熱乎乎像只鵪鶉,便往被窩裡一鑽,按鈴叫佐愛去請在廚房等待的另一位進來。

  外面,繆法氣衝衝地走著。剛才又下了一場陣雨。街上滑溜溜的。他無意識地抬頭看一眼夜空,只見一團團爛絮般的烏雲,從月亮旁邊急馳而過。這個時候,奧斯曼大街行人已很稀少。繆法沿著歌劇院的建築工地,專揀黑暗的地方走,嘴裡嘀嘀咕咕說些不連貫的話。這個婊子說謊。她是因為愚蠢而又狠毒,才編出那套謊話。剛才他應該把抬起的腳照準她的腦袋踩下去,把它踩個稀巴爛才對。總而言之,這實在太可恥啦,他永遠不會再見她,永遠不會再碰她,否則他就是一個十足的窩囊廢。他像獲得了解脫,大口地呼吸著。啊!那個赤條條的妖怪,像只蠢鵝在火邊烤著,褻瀆他四十年來所崇奉的一切東西!月亮從烏雲裡鑽出來,把雪白的光華灑在闃無一人的街道上。繆法仿佛突然陷入了無邊的空虛之中,心裡害怕,絕望而又驚慌失措,止不住嗚咽起來。

  「天哪!」他喃喃說道,「完啦,一切全完啦!」

  每條大街上,遲歸的夜行人步履匆匆。繆法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婊子胡編的事一再浮現在他像著了火的腦海裡,他想分析一下事實。伯爵夫人應該在明天早上從謝澤勒太太的莊園回來。事實上,她完全可能昨天晚上就回到了巴黎,在那個男人家裡過夜。現在,繆法回想起了他們在豐岱特莊園做客那幾天的某些細節。一天傍晚,他發現薩比娜在花園的樹叢下,顯得非常慌亂,問她話都答不上來。

  當時那個男人就在場。現在她為什麼不可能在他家裡呢?他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完全可能,甚至覺得它是自然而又必然的。當他在一個婊子家脫掉外衣的時候,他妻子卻在她情人的臥室裡脫得一絲不掛。這種事是再簡單、再合乎邏輯不過了。他一邊這樣分析,一邊儘量保持冷靜。他感覺到仿佛陷入了瘋狂的肉欲之中,這瘋狂的肉欲不斷擴大,淹沒並席捲了他周圍的世界。一個又一個形象不斷浮現在他眼前。赤條條的娜娜突然呼喚出赤條條的薩比娜。在這幻象之中,這兩個女人一樣厚顏無恥,一樣受淫欲支配。他一走神打了個趔趄,差點被一輛出租馬車撞倒。從一家咖啡館出來的幾個女人,嘻嘻哈哈故意用胳膊肘搡他。一時間,眼淚又湧了上來,怎麼也忍不住,但他不願意在人面前哭泣,便鑽進一條漆黑的、沒有人的小街,即羅西尼街,沿著一家家店鋪,像個孩子一邊哭一邊走。

  「完啦,」他悶聲悶氣地說道,「全完啦,一切全完啦。」

  他哭得那麼傷心,不得不靠在一扇門上,用被淚水沾濕的雙手捂著臉。一陣腳步聲嚇得他慌忙離開那裡。他感到羞恥、恐懼,見人就溜,像深更半夜在外遊蕩的人,慌裡慌張。在便道上碰到行人,他就邁著輕鬆的步伐,生怕別人從他的肩膀的抽動看出他的遭遇。他沿著格朗日-巴特裡耶街,一直走到郊區蒙馬特街。這條街燈光明亮,嚇得他趕緊往回走。他在這個街區轉來轉去,哪裡最黑暗往哪裡鑽,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心中大概有個目的地,腳步自動地引導著他,沿著曲裡拐彎的道路,耐心地朝那目的地走去。

  最後,走到一條街拐角處,他抬頭一看,目的地到了,這就是泰布街和普羅旺斯街交接的地方。他用了一小時才走到這裡,一路上腦子裡嗡嗡亂響,痛苦不堪;其實,這地方只要五分鐘就能走到。他記得上個月一天上午,他曾來過福什裡家,特意登門表示感謝,因為福什裡寫了一篇文章,報道杜伊勒裡宮一次舞會,在文章裡提到他的名字。福什裡住在一層和二層之間的夾層,那套房子幾個方形的小窗戶,被一家店鋪寬大的招牌擋住了一半。左邊最後一個窗戶,窗簾沒有拉嚴,強烈的燈光從那條縫裡漏出來,把窗戶一分為二。繆法站在那裡,盯住那條亮光,神情專注地等著什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