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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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葛朗台先生取得了新的貴族稱號。儘管我們酷愛平等,這種稱號卻是永遠也消滅不了的。這就是說,葛朗台成了本地區「納稅最多的人」。他經營著一百阿爾邦[13]的葡萄園,收成好的年份可以釀出七、八百桶葡萄酒。還有十三塊分租田、一座古老的修道院。為了節約,他把修道院普通的和彩色的玻璃窗及門洞全部封死,這樣既可免交捐稅[14],又可以保存文物。此外,尚有一百二十七阿爾邦的草場,上有一七九三年種下的三千棵白楊,現在已經高大茁壯。 最後,他所住的宅子也是自家的產業。他看得見的產業估計就是這些。至於他的資金,只有兩個人能大致做個估算:一是替他放債的公證人克羅旭先生,另一個是索漠城最有錢的銀行家德·格拉桑,葛朗台有時與他暗中勾結,得些好處。此二人儘管行事機密,不亂說話——這在外省是得人信任和發財的保證,可他們在眾人面前對待葛朗台那種畢恭畢敬的態度,仍讓人看出前任市長的資金何等雄厚。 索漠城人人都相信葛朗台家裡有個寶庫,一個貯滿金路易的密室,半夜裡他瞧著累累的黃金,樂得心花怒放。守財奴們都認為此事確鑿無疑,因為他們看見葛朗台的兩眼似乎閃耀著黃金所賦予的色彩。一個慣於從自己的資金獲取高額利潤的人,其目光必然和色鬼、賭徒和食客一樣,都有某種難以名狀的特點:閃爍不定、貪婪、神秘,決逃不過同道人的眼睛。這是一班具有癖癮的人無聲的語言。 葛朗台先生獲得普遍的敬重自有他的道理。他從不欠債,既是老箍桶匠,又是經驗豐富的葡萄園主,什麼時候該準備一千隻酒桶,什麼時候五百隻即已足夠,他算得和天文學家一樣精確;他的投機事業從沒失敗過一次,酒桶市價比酒價貴的時候,他總有酒桶出售,他還會把酒囤積起來,等價錢漲到二百法郎一桶才脫手,而小葡萄園主早在市值一百法郎時就把自己的酒都賣光了。一八一一年葡萄大豐收,他把酒囤起來慢慢地賣,結果賺了二百四十萬法郎。 說到理財,葛朗台先生兼有老虎和巨蟒的本領。他會蹲在那裡,長時間窺伺著獵物,然後撲上去,張開錢袋的大口,吞進大堆的金幣,然後安安靜靜地躺下,像吃飽的蛇一樣,冷酷而不動聲色,徐徐消化吃到肚裡的東西。看見他經過,沒一個人不感到既欽佩,又敬畏。在索漠城,誰不曾被他的鋼鐵利爪乾淨利索地抓過呢?某人買地需要錢,通過克羅旭先生借到一筆貸款,但要付一分一的利息;某人拿期票向德·格拉桑先生貼現,先就給扣去了一大部分。在市場上或者晚上的閒談中,不提到葛朗台先生大名的日子少而又少。有些人認為,這個老葡萄園主的財富簡直是地方上的驕傲。所以不止一個商人,不止一個旅店老闆得意洋洋地對外地來的客人說:「先生,我們這裡,財產過百萬的有兩三家,至於葛朗台先生,有多少財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八一六年,索漠城最精於計算的人估計這傢伙的財產接近四百萬。但是從一七九三年到一八一七年,每三個月一交的地租,他一年還能收十萬法郎,這樣一推算,他手裡的現金幾乎和他不動產的價值相等。因此打完一場牌或者談完了葡萄之後,精明的人便會說:「葛朗台老爹嗎?……該有五六百萬吧。」——要是克羅旭或格拉桑先生聽見這話,就會說:「您比我厲害,我還從來不知道總數呢!」如果有某個從巴黎來的人談到羅特希爾德或拉斐特那樣的大銀行家,索漠人便會問,他們是否和葛朗台先生一樣有錢。要是那個巴黎人笑了笑,輕蔑地說是的,他們便會彼此交換眼色,搖搖頭,一臉不相信的神氣。 偌大一筆財產給葛朗台老頭的行為鍍了金。即使原本生活上有些古怪之處,遭到旁人的笑話和嘲弄,如今也沒人再提了。葛朗台無論做什麼都具有權威性。他的言談舉止、穿著打扮,甚至眨眼睛,都會在當地產生很大影響,人人像博物學家觀察動物本能的作用一樣,認真加以研究,結果從他最瑣細的舉動中也發現了深邃而難以言傳的智慧。如有人說: 「葛朗台老爹已經戴上皮手套了,今冬一定很冷。葡萄該摘了吧!」 「葛朗台老爹買了許多造酒桶的板材,今年的葡萄酒絕對少不了。」 葛朗台先生從來不買肉,不買麵包。他的佃戶每星期給他送來閹雞、母雞、雞蛋、黃油和小麥,作抵租用。他有一座磨房出租,磨坊師傅除了交租,還得來他家拿麥子去磨,磨完再把麵粉和麩子送回來。他惟一的女傭大個子拿儂,雖然上了年紀,每星期六仍為他烤制全家的麵包。佃戶中有種菜的,葛朗台便吩咐他們供應蔬菜。至於水果,收穫之多,可以將大部分拿到市場出售。燒火用的木柴從籬笆上砍,或將田邊半枯的老樹放倒,叫佃戶鋸好用車送進城來。佃戶們為了討好他,還替他在柴房碼好,換回他幾聲謝謝。他的全部開銷,據眾人所知,只有聖餐費、太太和女兒的衣著及教堂裡的座椅費、燈火費、大個子拿儂的工錢、煎鍋鍍錫、納稅、房屋修理和種植的費用。他新近買了六百阿爾邦林產,交給一個鄰人照管,答應給點補貼。自買了這塊林地,他才開始吃野味。 此人舉止簡單,說話不多。發表看法一般都用現成的短句,而且聲音柔和。從他令人矚目的大革命時代起,每當要發表長篇大論或者和別人討論問題,他都結結巴巴,使人不勝其煩。這種口齒不清,邏輯混亂,前言不搭後語,越講越糊塗的情形,人們歸因於教育的欠缺,其實完全是裝出來的,本書下面敘述的幾件事情可以充分證明。另外,每逢在生活和買賣上遇到什麼難題要應付、要解決,他經常使用四句代數公式般的法寶,就是:「我不知道,我辦不到,我不願意,以後再說吧。」 他從不說是或者不是,也不留任何字跡。你跟他說話嗎?他冷冷地聽著,右手托著下巴,右胳臂肘放在左手的手背上,不論什麼事,拿定了主意,便永不回頭。一點點小買賣也要考慮半天。經過一番藏奸耍滑的較量,對方以為自己的意圖尚未暴露,其實已經不打自招的時候,他卻來這麼一句:「沒徵求過我太太的意見我什麼也不能決定。」被他當奴隸般使喚的妻子,在生意上是他最合適的擋箭牌。他從不到別人家裡去,不吃人家的,也不請人吃飯。他幹什麼都悄無聲息,似乎一切都得節省,包括動作在內。他一向尊重所有權,所以絕不動別人家裡的東西。可是,儘管聲音輕柔,態度審慎,仍不免露出箍桶匠的言談和習慣,尤其是在家裡,不像在別的地方那麼有所顧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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