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四


  體格方面,葛朗台先生身高五尺,矮墩墩的、腿肚子周長足有十二吋、髕骨多節突出,寬肩膀、褐色的圓臉上有麻疹留下的瘢痕,下巴方方的,嘴唇沒有任何曲線,牙齒很白,眼睛表情冷峻,似要擇人而噬,俗稱蛇眼,額頭滿是橫紋,但其間還有些顯著的凹凸,頭髮黃中帶灰,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背後開玩笑說那是金銀髮。他鼻尖肥大,上面長著個青筋盤繞的肉瘤,一般人不無理由地說那裡面裝滿了鬼點子。臉上的表情說明他精明狡猾、故誠實而又自私自利,他的全部感情都集中於自得其樂地聚斂財富以及他惟一關切的繼承人,他那個寶貝獨生女歐也妮身上。

  他的舉止、行動以及內心的一切都顯示出一種自信,那是生意上一帆風順所養成的習慣。因此,他雖然外表和善,易於接近,其實性格硬如銅鐵。他的裝束永遠一成不變,一七九一年如此,現在也如此。厚實的鞋子系著皮鞋帶,一年四季都穿著羊毛襪,粗呢栗色短褲系著銀質的扣子,一件兩排扣的黃褐相間天鵝絨背心,長下擺的栗色寬上衣,黑領帶,戴一頂教友派[15]的帽子。他的手套和警察的一樣結實,能用二十個月,而為了保持乾淨,他總用同一種手勢將手套放在帽檐上一個固定的位置。

  關於葛朗台先生,索漠人所知道的僅此而已。

  全城只有六位居民有權在他家走動。排頭三個之一是克羅旭先生的侄兒。這個年輕人自從被任命為索漠城初級裁判庭庭長以後,便高攀了蓬風家族的姓。他的簽名現在已經改為克·德·蓬風。辯護律師如果冒冒失失地稱他克羅旭先生,開庭時便會發現自己做了件蠢事。誰要是稱他庭長先生便可以得到他的關照,若哪個溜鬚拍馬者喊他德·蓬風先生,他會笑逐顏開地給予青睞。他現年三十三歲,擁有一塊名為德·蓬風的領地,年收入七千法郎,將來還可以繼承他兩個叔父的遺產:一個是公證人克羅旭,另一個是圖爾聖馬丁教堂教務會的成員克羅旭神甫,兩人都被公認為富戶。三個克羅旭族系的人多,與城裡的二十來戶人家都沾親帶故,形成一党,好比當年佛羅倫薩的梅迪契家族[16],而且如同梅迪契家族有帕濟家族[17]為敵一樣,克羅旭一家也有自己的對頭。

  德·格拉桑太太有個二十三歲的兒子。她之所以堅持不懈地來為葛朗台太太湊牌局,實指望她親愛的阿道爾夫能娶上葛朗台太太的女兒歐也妮。德·格拉桑先生是銀行家,大力支持妻子的盤算,經常暗中給那個吝嗇的老傢伙幫忙,關鍵時刻總會像飛將軍從天而降。德·格拉桑家這三個人也有他們的黨羽、親屬和忠實盟友。

  克羅旭一邊,神甫是家中老謀深算的外交家,在他那當公證人的弟弟協助下,拼命和德·格拉桑太太爭地盤,想把葛朗台的巨額遺產留給自己當庭長的侄兒。兩家爭奪的焦點是葛朗台小姐,而這一明爭暗鬥也成了索漠城各派系熱切關心的問題。歐也妮·葛朗台小姐會嫁給庭長還是阿道爾夫·德·格拉桑先生呢?有人說,葛朗台先生兩家都看不上眼,這個老箍桶匠野心膨脹,想攀一位貴族院的議員做女婿,憑他三十萬法郎的年收入,他女婿一定不會計較他家過去、現在和將來的那些酒桶。

  但另一些人反駁說,德·格拉桑夫婦不僅是貴族,而且富甲一方,阿道爾夫又是英俊少年,除非教皇的侄兒來插一手,否則這樣一門好親事一定使出身寒微的人、一個全索漠城居民都親眼目睹靠勞動起家並且戴過紅帽子的人心滿意足。但有見識的人提醒大家注意,克羅旭·德·蓬風先生可以隨時在葛朗台家進出,而他的情敵只有星期天才能受接待。有的人認為,德·格拉桑太太和葛朗台家女眷的關係比克羅旭一家密切,能夠給她們灌輸某些想法,心願遲早會實現。

  另一些人則反駁,克羅旭神甫的溜須功夫天下無敵,女人對付僧侶正好旗鼓相當。索漠一個聰明人說:「他們正是棋逢對手哩。」當地老於世故的人則說:葛朗台一家精明得很,絕不會讓財產落入外人手裡,索漠城的歐也妮·葛朗台小姐一定會嫁給巴黎的一個堂兄弟,這堂兄弟的父親是位有錢的葡萄酒批發商。對這種看法,克羅旭和格拉桑兩家的支持者這樣回答:「首先,葛朗台兩兄弟三十年來沒見過兩次面。其次,巴黎那個葛朗台對自己的兒子期望很高。他本人是區長、議員、國民自衛隊的上校、商務裁判庭的法官,根本不承認索漠城的葛朗台是親戚,而自稱是得到拿破崙恩寵的某公爵的姻親。」一位有大筆遺產繼承的姑娘,自然是方圓七八十里內,甚至從昂熱到布盧瓦的公共驛車裡人們談論的對象,話題一開,難道還有邊嗎?

  一八一八年初,有一件事明顯地使克羅旭一派占了格拉桑派的上風。弗魯瓦豐家的地產素以其優美的園林、別墅、田莊、小河、池塘、森林出名,價值達三百萬法郎。年輕的德·弗魯瓦豐侯爵手頭缺現金,只好將其標價出售。克羅旭公證人、克羅旭庭長、克羅旭修道院長在他們黨羽的推波助瀾之下,居然說服他別把地產分小塊出售。他們讓侯爵相信,如果土地分塊出售,勢必要和中標人打上數不清的官司,才能逐塊地拿到錢,倒不如將地產一股腦賣給葛朗台先生為好,因為此人有支付能力,可以給現錢。於是公證人克羅旭和年輕侯爵做成了一宗極便宜的好買賣。

  弗魯瓦豐侯爵封地這塊肥肉就這樣送到了葛朗台先生嘴裡。使索漠人大吃一驚的是,待一切手續辦妥,葛朗台竟打點折扣,用現款把賬結清。這件事引起了轟動,消息一直傳到南特和奧爾良。葛朗台先生搭乘回程的車子,去視察他的別墅。以行家的目光瞥了自己的產業一眼之後便返回索漠,深知這次投資肯定能有百分之五的利潤,於是又產生了一個絕妙的想法,把所有財產都化零為整,合併到弗魯瓦豐這塊侯爵封地上。接著,為了補充幾近空虛的財庫,他決定將森林、樹木砍光,牧場上的白楊全部伐倒。

  現在,葛朗台府這個字眼的分量該比較容易理解了。這所房子冷漠陰森,坐落在城的高處,緊挨著坍塌的城牆。門框的兩根支柱和穹頂,像正房一樣,是用石灰石修的,那是盧瓦爾河邊特產的石頭,質地柔軟,平均使用壽命不到兩百年,雨雪風霜將門的拱頂和側壁侵蝕出無數奇形怪狀、極不規則的洞眼,類似法國建築中蟲跡式石紋圖案,有幾分像監獄的大門。拱頂上面有一塊長長的硬石浮雕,代表四季的形象已經剝落、發黑。

  浮雕上面有一塊突出的方形蓋板,胡亂長著些植物,諸如黃色的蒿草、牽牛花、旋覆花和車前草,一棵小櫻桃樹已經長得相當高了。門是用整塊的棕色橡木板做的,木質乾枯,佈滿裂縫,看上去很單薄,其實有排成對稱圖案的鉚釘堅固地鉚住。大門上有一扇小門,中間的方洞裝有柵欄,密密的鐵條長滿了紅鏽,門上有鐵環,掛著一把槌子,正好敲在一個齜牙咧嘴的門釘上,槌是長方形的,像咱們祖先用的那種鐘槌,活脫一個巨大的驚嘆號。如果仔細審視一下,喜歡古董的人會依稀發現,此槌最初是個小丑的形象,由於不斷使用,線條都磨平了。

  那個小柵欄,在內戰年代本來是用以辨認來客的,而現在,好奇的人可以透過柵欄看到暗得發綠的拱穹,盡頭幾級零落的石階,通向一個花園,厚實的圍牆,潮濕滲水,幾叢嬌弱的小樹,卻也別有一番風味。圍牆本是現成的舊城牆,鄰近人家加以利用,便成了花園。樓下最主要的屋子是「正廳」,入口就在大門的拱穹之下。在安茹、都蘭、貝裡等小城市,正廳的重要性,外地人是不瞭解的。正廳既是接待室、客廳、書房、內室和飯廳,同時也是起居室、全家日常活動的中心。

  區裡的理髮師每年來兩次,就在這裡給葛朗台先生剪頭髮,佃戶、神甫、縣長、磨坊夥計有事也是到這裡來。臨街有兩扇彩色大玻璃窗,屋裡鋪著地板,從上到下都釘著繪有古式線腳的灰色護牆板,房梁也漆成灰色,露在外面,梁木之間填充的白粉已經發黃了。壁爐台是白石做的,雕工粗糙,上面放著一座嵌有螺鈿花紋的黃銅舊鐘,還擺著一面發綠的鏡子,故意削出斜邊好顯出玻璃的厚度,哥特式金絲鑲嵌的鋼框閃耀著一絲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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