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五


  壁爐兩邊放著兩座多枝的鍍金黃銅燭臺,座子是古銅鑲邊的藍色大理石,燭盤做成玫瑰形狀,不用時可以拿掉,剩下中間的主盤,立在座上,供平常日子使用。古式的座椅蒙著布面,繡有拉封丹[18]的寓言故事,由於顏色已經褪盡,綴滿了補丁,人物形象已模糊難辨,若不知故事內容,休想看出其中的究竟。屋子四角擺著食櫥樣的一層層擱板,油膩膩的。兩扇窗子之間的護牆板處放著一張嵌木細工的舊牌桌,桌面畫著棋盤。

  上方有一個橢圓形的晴雨錶,黑色的木邊有絲帶狀的金色花紋,蒼蠅在上面大肆方便,以致金漆幾乎看不出來了。壁爐對面的牆上,掛著兩張水粉畫肖像,估計是葛朗台太太的祖父,老德·拉貝特利耶先生,穿一身法國禁衛軍中尉制服,另一位是已故冉蒂耶太太,坐在安樂椅上。兩個窗子都掛著用圖爾出產的紅色橫綾綢做的窗簾,用絲繩吊起,繩的末端系著教堂常用的那種玻璃球。這種與葛朗台儉樸作風極不調和的豪華裝飾買房子的時候便有,連鏡子、掛鐘、帶布面的家具和屋角的紅木食櫥也一樣。

  離門最近的那個窗洞放著一把籐椅,四腳墊高了,好讓葛朗台太太坐著能看見街上的行人。一張褪了色的櫻桃木針線桌把窗洞餘下的地方填滿了。歐也妮的小扶手椅就放在近旁。十五年來,從每年四月到十一月,母女倆總坐在這個地方幹活,安安靜靜地打發日子。到了十一月一日,她們便轉到壁爐邊過冬。也只是到了這一天,葛朗台才允許在正廳裡生火,來年三月三十一日,必須滅火,不管春寒料峭或者初秋涼意襲人。

  這時候,大個子拿儂便設法從廚房里弄些炭火,生起個腳爐,讓太太和小姐驅驅早晚的寒氣。全家的衣服被褥都由母女二人縫製。她們勤勤懇懇,像女工一樣,終日操勞。如果歐也妮想給母親繡條花領,還得從父親那裡騙根蠟燭,晚上熬夜來做。長久以來,女兒和大個子拿儂用的蠟燭都由老吝嗇鬼親自配給,如同每天的麵包和食物,也都定量分發一樣。

  也許只有大個子拿儂,能忍受她主人的專制。全城的人都羡慕葛朗台夫婦有這麼一個女用人。拿儂身高五尺八寸,所以綽號大個子。她伺候葛朗台已經三十五年。雖然薪金只有六十法郎,卻已經被公認為索漠城最有錢的用人。每年六十法郎足足攢了三十五年,最近她終於在克羅旭那裡存了四千法郎做終身年金。長期鍥而不捨的積攢,結果似乎數目不菲。個個女用人見這六十歲的女傭晚年的衣食已有著落,都不禁眼紅,卻沒想到這是她以做牛做馬的代價換來的。

  二十二歲的時候,這可憐的姑娘因為長相難看,到處沒人要她。當然,說她難看也不公道,她那副尊容如果長在禁衛軍一個大兵的脖子上,倒會受到稱讚呢。不過,據說一切都要相稱。她先前給人看中,那家農戶遭了火災,於是,她憑著一股子什麼都敢幹的勇氣,到索漠來找活幹。那時候,葛朗台正準備成家立業,發現這個到處碰壁的姑娘。以他箍桶匠的資質,一眼便能判斷一個人的體力。他見這女孩體格像大力士,站在那裡,仿佛一株六十年根深葉茂的老橡樹,虎背熊腰,還有一雙馬車夫般的大手,而且單純、樸實,纖塵未染,他立即估量出從這樣一個女人身上能榨取多少油水。

  儘管她赳赳武夫般的臉上長滿疣子,皮膚棕色,兩臂筋肉發達,身上衣衫襤褸,這一切都沒有嚇倒正當盛年,仍能見色心動的箍桶匠。於是,他給這個可憐的姑娘衣服鞋襪,一日三餐,還付工錢,使喚她而不過分粗暴對待。大個子拿儂看見人家這樣優待自己,快活得偷偷哭了。她死心塌地地伺候箍桶匠,而箍桶匠也像使喚家奴那樣使喚她。她起早貪黑,什麼都幹:下廚做飯,洗洗涮涮;把衣服拿到盧瓦爾河邊,洗完再用肩膀扛回來。收穫葡萄的季節,工人的伙食全部由她操辦,還監視著不讓他們拾取摘剩的葡萄。她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狗那樣保護主人的財產。

  總之,她對主人充滿盲目的信任,不管主人如何異想天開,她都一聲不吭地服從。在著名的一八一一年[19],收葡萄的季節異常辛苦,那時拿儂已足足幹了二十年,葛朗台決定賞給她一塊舊懷錶,那是拿儂從主人手裡得到的惟一禮物。雖然葛朗台也把穿舊的鞋給她(她能穿),但這些三個月給一次的鞋子根本不能算做禮物,因為鞋子已穿爛了。可憐的姑娘由於窮困而變得十分吝嗇,終於獲得了葛朗台的歡心,像愛一條狗那樣愛她。拿儂也心甘情願被套上一條帶刺的頸圈,日子一久,連刺紮也不覺得疼了。

  葛朗台切面包切得太薄,她從不抱怨。這家人飲食規矩嚴格,倒從來沒人生病,她也樂得分享這種飲食衛生所帶來的好處。再說,她已經成為這個家庭的成員:葛朗台笑她也笑,葛朗台發愁、挨凍、取暖、幹活,她也一樣發愁、挨凍、取暖、幹活。這樣的平等,自有樂在其中。她在樹下撿個把梨、桃、杏、李吃,主人也從不責怪。遇到豐年,果實壓彎了枝,佃戶們不得不拿去喂豬的時候,主人會對她說:「吃呀,拿儂,儘量吃。」

  對這個從小受虐待,後來被人出於好心收留下來的窮苦農家女來說,葛朗台老頭難以捉摸的笑容無疑是一道陽光。再說,她內心純樸,頭腦簡單,只容得下一種感情,一個念頭。三十五年來,她總記得自己如何光著腳,衣衫襤褸地來到葛朗台老頭工場的前面,耳邊總聽見箍桶匠對她說:「你要什麼呀?孩子。」於是,她內心便感激不盡。有時候,葛朗台想,這可憐的姑娘一輩子沒聽過奉承話,全不懂一個女人所能激發起的溫情,將來見上帝時比聖母馬利亞還純潔無瑕。

  想到這裡,葛朗台不禁動了惻隱之心,瞧著她,說道:「可憐的拿儂!」這一聲歎息之後,老女傭總向他投去一瞥難以形容的目光。不時蹦出的這句話,久而久之,串成了一條長長的友誼的鎖鏈,每一聲歎息都往這條鎖鏈上添加一個環節。葛朗台心裡的這點憐憫,雖然使老姑娘心存感激,卻不知怎地,總有點令人發怵的成分。吝嗇鬼這種殘酷的憐憫,不僅喚起了老箍桶匠心裡千般的歡樂,也是拿儂全部的幸福。「可憐的拿儂!」這句話誰不會說呢?但從說話的音調、發感歎時的內心活動,上帝自會認出誰是真正的天使。

  《歐也妮·葛朗台》插圖

  <她起早貪黑,什麼都幹:下廚做飯,洗洗涮涮,把衣服拿到盧瓦爾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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