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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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漠城許多人家對待下人要好得多,而下人卻並不滿意。因此便有人說了:「葛朗台一家是怎麼對待大個子拿儂的?讓拿儂對他們如此忠心,簡直願為他們赴湯蹈火!」她廚房的窗口朝向院子,裝著鐵柵,總是收拾得乾淨、整齊、冷冰冰的,真是名副其實的吝嗇鬼的廚房,什麼東西都不糟蹋。拿儂洗完盤子、收拾好剩飯剩菜,滅了火,便來到與廚房只有一條走廊之隔的正廳,在主人們身邊紡麻。這樣,晚上全家只點一根蠟燭便夠了。她睡的那間破房就在走廊盡頭,光線從通向隔壁的一扇小窗透進來。她身板結實,住在這地洞般的蝸居裡居然毫不影響健康。整個宅子白天黑夜都是靜悄悄的,任何聲響她都聽得見。她就像一條看家狗,豎著一隻耳朵睡覺,邊休息,邊守夜。 宅子的其餘部分,我會隨著故事的進展一一加以描述,但剛才對全家最闊氣的正廳已做了大致的概括,樓上幾層的寒酸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八一九年十一月的一個傍晚,大個子拿儂才頭一次生火,因為那年的秋天氣候一直很好。這一天是克羅旭與德·格拉桑兩家念念不忘的節日,雙方共六口人,摩拳擦掌,全副武裝,來到葛家大廳,爭著獻殷勤。早上,索漠全城人都看見葛朗台太太和小姐在拿儂陪伴下去教區的教堂望彌撒。大家都記得這一天是歐也妮的生日。因此,克羅旭公證人、克羅旭神甫和克·德·蓬風先生算准葛朗台一家該吃完晚飯的時候,便搶在德·格拉桑一家之前,趕來向葛朗台小姐道賀。三個人帶來了好幾大束從自己小花房裡採摘的鮮花。庭長獻上的那束,花梗上別出心裁地系著一條配有金色流蘇的白緞帶。 一清早,葛朗台就按照慶祝女兒生日和命名日的習慣,跑到女兒床前把她喚醒,鄭重其事地將做父親的禮物交給她,而所謂禮物,十三年來都是一枚精緻的金幣。葛朗台太太通常是酌情送一件冬天或者夏天穿的連衫裙。這兩件衣服,還有父親在元旦及自己生日所給的金幣是歐也妮一筆小小的私蓄,約摸有一百個埃居[20],葛朗台高興地看著她攢起來。這充其量不過是把錢從一個箱子放到另一個箱子罷了,再說還可以從小培養起女兒吝嗇的習慣。這筆私蓄加上葛朗台太太外婆家的錢,數目相當可觀。所以,葛朗台有時會盤問女兒有多少錢,並且對她說:「這就是你將來的壓箱錢呀!」壓箱錢,是一種古老的風俗,法國中部仍然盛行和刻意留傳。 在貝裡和昂熱,姑娘出嫁的時候,娘家或婆家都會給她一個錢袋,裡面裝著十二枚、一百四十四枚,或一千二百枚銀幣或金幣,隨家境而定。連最窮的牧羊女出嫁也非有她的壓箱錢不可,哪怕是大銅錢也行。在伊蘇屯[21],大家至今還談論,有個大戶人家的姑娘出嫁,壓箱錢竟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幣。梅迪契家族的卡特琳娜嫁給法王亨利二世時,其叔父教皇克萊芒七世送給她十二枚古代的純金勳章,價值連城。吃晚飯時,葛朗台看見自己的女兒歐也妮穿著新衣服出落得更加可人,便不禁叫了起來:「既然今天是歐也妮的生日,咱們就把火生起來,圖個吉利吧。」 「小姐今年准能辦喜事,沒錯。」拿儂邊撤下吃剩的燒鵝——箍桶匠們的佳餚——邊說道。 「我看不出索漠有合適的人家。」葛朗台太太說了一句,一面怯生生地瞅著丈夫,以她那樣的年齡,這神態說明可憐的婦人對丈夫一向是逆來順受。 葛朗台定睛看了看女兒,快活地嚷道:「今天她二十三歲了,這孩子,咱們很快便該為她操心了。」 歐也妮和她母親一聲不吭,只是會心地彼此看了一眼。 葛朗台太太生得又幹又瘦,皮色黃黃的像木瓜,笨手笨腳,動作遲緩,生就一副受苦受難的面相。骨骼粗大,大鼻子、大腦門、大眼睛,一眼看去,仿佛一個沒汁沒味,吃起來像棉花套般的乾果子。牙齒又黑又稀,嘴角佈滿皺紋,尖尖的下巴翹起來,像只木底拖鞋。這個女人性情極好,不愧出自拉貝特利耶家族。克羅旭神甫故意找機會告訴她,說她當初長得並不難看,她竟然相信了。她有天使般的溫柔,像一隻被頑童折磨的蟲蟻那樣任人擺佈,又有罕見的虔誠,永遠心境平和,心腸又好,贏得了大家的同情和尊重。她丈夫給她的零花錢,每次不超過六法郎。 這個女人外貌雖然可笑,她的嫁妝和所繼承的遺產,卻給葛朗台老頭帶來了三十萬法郎,然而她總有一種自慚形穢、仰人鼻息的感覺。天性的馴善,使她甘為奴隸而不思反抗,從不敢開口要一個銅板。克羅旭公證人要她在文書上簽字,她也從無異議。內心深處這種愚蠢的自尊,經常受到葛朗台誤解和傷害的這種高尚胸襟,支配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經常穿一件發綠的絲質連衣裙,照例一穿就幾乎一年;脖子上系一條棉質的大白圍巾,頭戴一頂縫製的草帽,腰間系一條黑色塔夫綢圍裙。她很少出門,所以鞋穿得很省。總之,她一無所求。 葛朗台每當想起自從上次給她六法郎以後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往往感到內疚,因此在出售當年收成的文書上寫明,要買主給他太太一筆傭金。於是買葡萄酒的荷蘭人或比利時人掏出的四五個路易便成了葛朗台夫人最大的一筆年收入。可是,到她拿到那五個路易的時候,丈夫便對她說:「借幾個子兒給我,行不?」仿佛他們的錢袋是共有的。可憐的女人一貫聽懺悔神甫說,丈夫是她的主宰,她的主人,覺得能為丈夫做點什麼事是人生一樂,所以一個冬天下來,總要從那筆傭金中拿出幾個埃居還給他。每當葛朗台從口袋掏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幣作零用、買針線和女兒衣著的花銷之後,把錢袋扣好,從不忘對妻子說:「你呢,當媽媽的也想要點什麼嗎?」葛朗台太太出於做母親的尊嚴往往這樣回答: 「這個嘛,以後再說吧。」 這樣的高尚純粹是白費!葛朗台自以為對妻子慷慨得很呢。像拿儂、葛朗台太太和歐也妮這樣的人,讓哲學家遇上了,豈不有理由認為上帝的本性是要嘲弄人嗎?在初次談到歐也妮終身大事的那頓晚飯之後,拿儂到葛朗台房間裡拿來了一瓶黑茶藨子酒,下樓時差點摔了一跤。 「笨蛋,」她主人說道,「你也和別人一樣站不穩嗎,你?」 「先生,這得怪您的這級樓梯不牢靠了呀。」 「她說得對,」葛朗台太太說,「你早該叫人來修理了。昨天,歐也妮也幾乎崴了腳。」 「好吧,」葛朗台見拿儂臉都白了,便對她說道,「既然今天是歐也妮的生日,你又差點摔倒,那你就喝一小杯酒壓壓驚罷。」 「是呀!這杯酒該當我喝,」拿儂說道,「換了別人,瓶子早砸了,而我,寧願摔斷胳臂肘也要把瓶子舉得高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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