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一七


  歐也妮溜進花園,聽見樓梯在她父親的腳步下顫動,心裡著實害怕。她打內心裡感到羞慚,而且,當我們覺得幸福的時候,往往不無理由地以為我們的思想已經刻在額頭上,別人一眼便能看清,歐也妮也正是這樣。可憐的姑娘發現父親的房子冷寂寒酸,根本沒法和堂弟華麗的衣裝相匹配,心裡好生難過。她迫切需要為他做點事:做什麼呢?她不知道。她天真爛漫又一片赤誠,任由自己天使般的本性自然流露,毫不顧忌給人的印象和感覺。堂弟一出現便喚醒了她內心女性的傾向,而且來勢很猛,因為她已二十三歲,理解力和七情六欲都已充分發展。看見父親,她第一次產生恐懼的心理,覺得父親是她命運的主宰,思想若向他有所隱瞞,便有犯錯誤的那種負罪感。她急急地走著,驚訝地發現,呼吸到的空氣更加清新,陽光使她更充滿生機,暖意洋洋,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她正在想計策弄烘餅的時候,大個子拿儂和葛朗台卻拌起嘴來。這種情形好比冬天的燕子,十分少見。原來老傢伙帶著鑰匙來稱,來分配每天必需的口糧。

  「昨天的麵包還有剩的嗎?」他問拿儂。

  「連個渣兒都沒有了,老爺。」

  葛朗台從安茹地區專門烤麵包用的平底筐裡拿出一個沾滿麵粉的大圓麵包,正要動手切,拿儂對他說:「今天咱們是五個人,老爺。」

  「不錯,」葛朗台回答道,「但你的麵包一個有六磅,准有富餘。再說,這些巴黎的年輕人,你瞧吧,根本不吃麵包。」

  「難道他們只吃抹料?」拿儂問道。

  抹料是安茹地區老百姓的用語,指抹在麵包上的東西。從最普通的黃油到最高級的桃子醬都包括在內。所有兒時只把抹料舐光留下麵包不吃的人都明白上面那句話的意義。

  「不,」葛朗台回答道,「他們既不吃抹料,也不吃麵包,幾乎像待嫁的姑娘一樣。」

  精打細算地擬定了當日的食譜以後,老傢伙把貯物室的櫃子關好,正要去放水果的地方,拿儂攔住他說:「老爺,給我點麵粉和黃油,我想給孩子們烘點餅。」

  「為了我侄子,你想搶劫我們家怎麼的?」

  「我對您侄子並不比對您的狗更關心,也不比您自己對他更關心。瞧,我需要八塊糖,剛才您不是只給我拿六塊嗎?」

  「瞧瞧,拿儂,我從來沒看見過你這樣。你腦子裡想什麼呀?這裡是你當家嗎?糖就只給你六塊。」

  「那麼,您侄兒喝咖啡的時候放什麼?」

  「放兩塊糖,我,我可以不要。」

  「您這樣的年紀不放糖!我寧願自己掏錢給您買。」

  「你少管閒事。」

  儘管糖已經落價了,但在箍桶匠眼裡,糖一直是從殖民地運來的名貴東西,對他而言,價錢總是六法郎一磅。帝國時期不能不省吃儉用,這已經成了他根深蒂固的習慣。

  凡是女人,即使是最蠢的,也都會使詭計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拿儂於是撇開糖的問題,想辦法弄烘餅。

  「小姐,」她隔著窗子嚷道,「您不是想吃烘餅嗎?」

  「不,不。」歐也妮答道。

  「好吧,拿儂,」葛朗台聽見女兒的聲音,說道:「給。」他打開放麵粉的櫃子,舀了一勺給她,又在已經切好的黃油上加了幾盎司。

  「燒爐子還要柴。」拿儂緊追不捨。

  「好吧,要多少就拿多少好了,」葛朗台無可奈何地回答,「不過,你得給我們做個水果派,晚飯也在爐子裡烤,這樣就不必生兩個火了。」

  「這個嘛,」拿儂高聲說道,「不用您吩咐。」葛朗台用儼然長輩的目光看了他的管家一眼。「小姐,」廚娘喊道,「咱們有烘餅吃了。」葛朗台拿了一堆水果回來,碼了一盤,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拿儂對他說:「老爺,您看看您侄兒穿的那雙漂亮靴子,皮子多好,還有香味。該用什麼擦呢?要不要用您的雞蛋清調的鞋油?」

  「拿儂,我認為雞蛋會毀壞這種皮子。你就對他說,你不會擦摩洛哥山羊皮,對,那是摩洛哥山羊皮,這樣,他便會自己到索漠城裡去買,把能擦亮他靴子的鞋油給你帶回來。我聽說還有人往鞋油裡摻糖,能將皮子擦得鋥亮。」

  「這麼說,還能吃囉。」拿儂拿靴子聞了聞,說道,「咦,有點像太太的科隆水的香味。噢,真有意思。」

  「有意思!」她主人說道,「花在靴子上的錢比穿靴子的人身價還貴,你倒覺得有意思。」

  等葛朗台去把放水果的櫃子關上又走回來的時候,拿儂說道:「老爺,您每星期不來一兩次火鍋嗎?既然您的……」

  「當然。」

  「那我就得上肉鋪了。」

  「用不著。佃戶少不了會送禽鳥來,你就給我們做野禽湯好了。不過我要叮囑科努瓦耶給我打幾隻烏鴉。用這種野味做湯再好不過了。」

  「老爺,烏鴉吃死人肉,這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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