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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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蠢,拿儂!烏鴉像大家一樣逮著什麼吃什麼。咱們不也一樣靠死人吃飯嗎?遺產是什麼?」葛朗台老頭吩咐完了便掏出懷錶,一看離吃飯大約還有半個時辰,便拿起帽子,擁抱了一下女兒,對她說:「你願意到盧瓦爾河邊我的草地上轉轉嗎?我在那邊有點事要安排。」 歐也妮跑去戴上系有粉紅色緞帶的草帽,然後,父女二人走到彎彎曲曲的大街,一直來到廣場。 「這麼早上哪兒去呀?」克羅旭公證人遇見葛朗台,便問他。 「有點事。」老傢伙回答道,他也知道他的朋友大清早出來散步的原因。 公證人憑經驗知道,葛朗台說有事,那麼跟他一道走准能撈點好處。於是和他結伴而行。 「您來,克羅旭。」葛朗台對公證人說,「您是我朋友,我要指給您看在好地上種白楊為什麼是件蠢事……」 「那麼,盧瓦爾河畔草地上那些白楊給您賺的六萬法郎就不算數了?」克羅旭驚訝地睜大眼睛問道,「您夠運氣的了!……南特[40]缺白木的時候,您把樹砍下,賣到三十法郎一棵!」 歐也妮聽著,不知道自己已經來到生命最關鍵的時刻,公證人馬上就要迫使她父親就她的終身大事做出說一不二的決定。葛朗台來到了他在盧瓦爾河邊擁有的一大片美麗草原,三十個工人正在平整以前種白楊的地塊。 「克羅旭先生,您看看一棵白楊要占多少地。」他對公證人說道,接著又沖一個工人喊:「約翰,拿尺子在四……四面量……量一下。」 「四乘八尺。」工人量完回答道。 「浪費了三十二尺地。」葛朗台對克羅旭說道,「以前我在這一排種了三百株白楊,不是嗎?而三……百乘……三十……二尺,五……五百捆乾草沒了。兩邊再加上同樣的兩倍,共一千五百捆。中間的幾排也一樣。就算……一千捆乾草吧。」 「好算,」克羅旭幫他朋友一把,說道,「一千捆這樣的乾草大約可值六百法郎。」 「算……算……算一千二百吧,因為割收再長的草還能賣三四百法郎。四十年之內,每年算……算……算它一……一千二百法郎,加上利……利息,利滾利,這您是知道的。您算一算。」 「大概有六萬法郎吧。」公證人說道。 「不錯!只有……有六萬法郎。可是,」葡萄園主這回不結巴了,「兩千棵四十年樹齡的白楊可值不到五萬法郎,這不就虧了。這是我算出來的。」葛朗台得意洋洋地說道。接著他又說:「約翰,把坑都填上,只留下河邊那一排坑,把我買來的白楊樹苗種下去。種在河邊,就可以靠公家把它們養大了[41]。」說著,他扭頭看了看克羅旭,鼻子上的肉瘤輕輕顫動了一下,微笑中帶有絕大的諷刺。 「這是明擺的,白楊樹只合種在瘠地上。」克羅旭被葛朗台的盤算驚得目瞪口呆。 「對……呀,先生。」箍桶匠嘲諷地回答道。 歐也妮只顧欣賞盧瓦爾河的旖旎風光,根本沒去聽父親的計算,不過,克羅旭對她父親說的話,很快便引起了她的注意。「喂,您從巴黎弄來了個女婿,您的侄兒已經成了全城的話題。老頭子,很快就要我給你們立婚約了吧?」 「您……您……您一大清早出來就為和我說這個。」葛朗台說著鼻子上的肉瘤又動了一下,「好吧!老夥計,我很坦率,您想……想知道,我就告訴您。我寧願將女……女兒扔……扔進盧瓦爾河也不願把她許給她的堂弟。您可……可以這樣宣……宣佈。不過,別,就讓大……大家去說吧。」 歐也妮聽了父親的回答,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影影綽綽的希望剛剛在她心裡湧現,眼看就要開花、成形、結成一束鮮花的時候,竟突然被剪碎,落了一地。從前一天起,她已把萬縷情思系在夏爾身上,今後,只能從苦難當中去汲取力量了。紅顏薄命,與美滿的幸福無緣,這難道不是女人崇高的命運麼?父愛的感情怎麼會在她父親的心裡蕩然無存?夏爾到底犯了什麼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愛情的萌發本已是深奧難測的謎,如今又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她兩腿發抖地往回走,到了陰暗的古老大街,剛才還覺得那麼歡樂,現在卻覺得一片淒涼,她感受到了時光和世事流逝給這兒染上的憂鬱氣氛。她嘗盡了愛情的教訓,她全都嘗盡了。離家門還有幾步的時候,她搶在父親之前敲門,在門口等待父親。葛朗台一眼看見公證人手裡拿著一份仍然折著的報紙,問道: 「公債的行情怎麼樣?」 「您不願聽我的話,葛朗台,」克羅旭回答道,「趕緊買吧,兩年之內還可以賺兩成,而且利率頗高,八萬法郎能獲利五千。現在公債行情是八十五法郎五十生丁。」 「看看再說吧。」葛朗台摸摸下巴,回答道。 「天哪!」公證人叫了一聲。 「什麼事?」葛朗台大聲問道,克羅旭當即把報紙遞到他眼前說道:「您看看這篇文章。」 * 巴黎最受尊敬之富商葛朗台昨日循例於股票交易所露面之後,飲彈自殺身亡。此前彼曾向眾議院遞交辭職信,同時辭去商務法庭法官等所兼各職。彼商業失敗,實受其經紀人蘇舍及公證人羅甘破產所累。然以葛氏之名望及信譽,本不難在巴黎商界尋求補救之法,無奈此公以名譽為重,失望之餘,遂萌短見,良堪浩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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