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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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省的愛情 在少女純潔而單調的生活中,往往會有這樣甜蜜的時刻,陽光會透入她們的靈魂,花兒會向她們傾訴,心靈的搏動會把熾熱的生機傳送進她們的腦海,孕育著一種朦朧的欲望,交織著淡淡的哀愁和醉人的喜悅。孩子們開始看見世界時,他們會笑,一個少女在大自然中隱約發現情感時,也像兒時看見世界那樣笑了。如果說,光明是生命的第一次愛,那麼愛不就是心裡的光明嗎?歐也妮看清人生的時刻已經到來了。 外省的少女都有早起的習慣,她也一樣,很早便起床,然後祈禱,接著梳妝打扮,不過今後梳妝卻有另一層意義了。她先將栗色的頭髮梳得溜光,編成粗粗的辮子,盤在頭上,小心不讓頭發散出來,髮型很對稱,更突出了臉上的純真與嬌羞;頭飾很簡單,與樸素的線條相得益彰。她把平時被水洗得發紅、皮膚已經粗糙的雙手又洗了好幾遍,看著自己滾圓漂亮的兩臂,心裡納悶,為什麼堂弟能將手保養得那樣柔軟潔白,指甲又修得那樣好看。她穿上新襪和最漂亮的鞋子,把胸衣系緊,一個扣眼兒也不漏。總之,她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顯得漂亮,也明白了一件剪裁合身、亮麗迷人的連衣裙能給她帶來的快樂。 梳洗停當,教區的鐘聲傳來,她驚訝地發現才敲了七下。自己為了有充分的時間穿衣打扮,實在起得太早了。她不懂得一個發卷可以來回做上十次好研究其效果,只好乾脆抱著雙臂,坐在窗前,看著院子、窄小的花園和花園上高高的平臺。景色淒清,視野不廣,但也不無荒涼和僻靜的地方所特有的那種神秘的美。 廚房旁邊有一口井,圍著井欄,轆轤就拴在一根彎曲的鐵條上。一根葡萄藤攀附其間,不過經霜後已發紅枯萎了。枝蔓蜿蜒上了牆,沿著房子爬到了柴堆。柴碼得像藏書家的書一樣整整齊齊。院子的路面由於長時期沒人走動,長滿了青苔雜草,黑魆魆的。厚厚的牆上披著一層綠色的植物,纏著波浪狀的褐色藤蔓。院子盡頭有八級臺階通向花園門口,但已經殘缺不全,淹沒於荒草之間,像十字軍時代未亡人埋葬騎士丈夫的墳墓。一層已被風化的石基上,樹立著一排木柵欄,因年代久遠,木質已經腐爛,東倒西歪,但上面仍纏繞著常春藤之類的植物。柵欄門兩邊,伸出兩棵生長不良的蘋果樹彎曲的枝丫。三條並排的小路,鋪著細砂,路之間是壇,邊上種著一排黃楊以防止泥土流失,花園盡頭,平臺下面有一片菩提樹遮蔭。一頭有草莓,另一頭有一株高大的核桃樹,枝葉一直伸展到箍桶匠的工作室。盧瓦爾河兩岸地區,秋天總是天朗氣清,陽光燦爛,夜裡凝結在美麗的景物、牆壁和花園與院子裡的花草樹木上的初霜,已經開始融化。 這些東西以前在歐也妮眼裡平淡無奇,今天都顯得新鮮且充滿魅力。她思緒紛紜,隨著外面陽光普照而心潮洶湧,總之,有一種模模糊糊、無法解釋的愉悅像雲霞籠罩萬物,把她的頭腦包圍了。思維與周遭奇特風景中的一草一木融為一體,心靈與大自然和諧一致。 一堵牆上垂下來一叢濃密的鳳尾草,葉子的顏色千變萬化,像鴿子的脖頸一樣,當太陽照到這堵牆上的時候,仿佛希望的天光照亮了歐也妮的前途。從此,她就愛看這堵牆,愛看牆上蒼白的花朵、藍色的吊鐘花和枯草,因為那裡有像童年一樣甜蜜的回憶。在這個有回聲的院子裡,每一片從枝上落下的樹葉,聲音雖小,卻似乎在回答少女私下的詢問。她會整天站在那裡,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接著又思緒翻騰,她會突然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看著鏡裡的身影,像一位有良知的藝術家凝視自己的作品,評論一通,又罵自己幾句。 「我不夠漂亮,配不上他。」這就是歐也妮的想法,自慚形穢而充滿痛苦的想法。可憐的少女對自己太不公平了。不過,謙虛,或者說得確切一些,擔心,是愛情起碼的美德。歐也妮屬於那類身體結實,美得有點俗氣的小資產階級女子。儘管她長得像米洛的維納斯[37],能使女人得到淨化的基督徒的溫柔氣質,卻使她的形態顯得高雅脫俗,這一點是古代雕塑家所不曾領略到的。 歐也妮頭很大,有菲迪亞斯[38]的朱庇特那種既剛毅又秀氣的額頭;一雙灰色的眼睛熠熠生輝,把她貞潔的生活表現無遺;圓圓的臉本來十分紅潤,但後來出過天花,雖然沒留疤痕,卻使皮膚稍顯粗糙,失去潤澤,可是依然細嫩,母親吻後,尚能留下紅印。她的鼻子有點大,但和朱唇倒也搭配,而唇上千百道細紋則滿載著愛情和善意。脖子滾圓,胸部豐滿,雖然遮得嚴嚴實實,仍引人注意,惹人遐思,由於裝束的緣故,可能略欠風韻,但在行家看來,頎長而欠靈活的身材也自有其魅力。所以,高大健壯的歐也妮雖沒有一般人所喜歡的那種漂亮,卻具有那種容易被忽略,而只有藝術家才能欣賞的美。 如果一位畫家想在塵世尋找天上聖母馬利亞那樣貞潔的原型,要求她像拉斐爾筆下的女性般有著謙遜中微露矜持的眼神,以及往往屬於自然天成,且惟有基督徒聖潔的生活才能使之獲得和保持的處女的線條;如果他喜歡這類罕見的模特兒,他便會發現歐也妮臉上就有那種連她本人也未覺察的天生的高貴神情,會看見她平靜的額頭下面隱藏著整整一個愛情世界,眼睛的形狀,眼皮的翕合之間,閃露出一種說不出的超凡的神韻。她臉上的線條,頭部的輪廓從未被尋歡作樂的意欲所破壞,或露出倦容,而是像波平如鏡的湖面遠處水天相接寧靜的地平線。她容貌安詳,臉色紅潤而有光澤,像一朵剛剛綻開的美麗的鮮花,令人賞心悅目,反映出一種心靈的魅力,百看不厭。歐也妮初涉人生,充滿孩提時代的幻想,正可謂采把雛菊[39],亦不知喜從何來。她還不知道愛情為何物,只是攬鏡自照,心想:「我太醜了,他看不上我的。」 接著,她打開正對樓梯間的房門,探頭傾聽屋裡的動靜。只聽見拿儂早上的咳嗽,走來走去,掃大廳,生火,拴狗,在牛圈裡對牲口說話。歐也妮心想:「他還沒起床。」便立即下樓,向拿儂跑去。拿儂正在擠奶。 「拿儂,我的好拿儂,你做點奶油給堂弟喝咖啡吧。」 「可是,小姐,奶油得昨天就做,現在可不趕趟了。」拿儂大笑著說道,「您的堂弟很帥,真的很帥,您沒見他穿上他那件絲質繡金的睡衣,我,我倒是看見了。他的襯衫細得像本堂神甫先生的祭袍一樣。」 「拿儂,那麼給我們烘點餅吧。」 「那誰給我烤爐用的木柴呢?還有麵粉呢、黃油呢?」拿儂問道,她作為葛朗台的大管家,在歐也妮母女二人眼裡,儼然是個重要的人物。「總不成偷老爺的東西去款待您的堂弟吧。您去向老爺要黃油、麵粉和木柴好了,他是您父親,會給您的。瞧,他下樓檢查吃的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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