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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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連舌頭也省了。」她說著露出兩排大白牙,活像剝了皮的杏仁。 「什麼都得省。」葛朗台從沉思中驚醒,回答道。他仿佛看到未來三年內的八百萬,而他正在金幣的海洋上泛舟哩。「咱們睡去吧,我替大家去給侄兒道晚安,看他想不想吃點東西。」 葛朗台太太站在二樓樓梯旁邊想聽夏爾和老頭子之間的談話,歐也妮比母親膽子大些,多走上兩級。 「喂,侄兒,你心裡難受,對,你就哭吧,這是人之常情。父親到底是父親。咱們有苦也得忍著點。你在哭,可我卻在替你打算,瞧,我這位伯父多好。嗨,拿出勇氣來。想喝一小杯葡萄酒嗎?在索漠,葡萄酒根本不值錢,請人喝酒就像在印度請喝茶一樣。」接著又說,「咦,你屋裡沒燈,這可不好!幹什麼事都得看得清清楚楚才行。」說罷向壁爐走去。忽然叫了起來:「咦!有白燭。哪兒來的白燭?那兩個娘兒們為了給這小子煮雞蛋連我的地板也會撬掉。」 聽見這句話,母女二人趕緊回房,鑽進被窩,速度之快,好比受驚的耗子回洞。 「葛朗台太太,您有個金礦是不是?」葛朗台走進老伴的房間,問道。 「老爺,我正祈禱哩,您等一下行嗎?」可憐的母親連聲音都變了。 「你仁慈的上帝見鬼去吧!」葛朗台嘟囔著回了一句。 吝嗇鬼是不信有來生的,對他們來說,現在就是一切。這句話把當今這個時代說得很透徹。金錢支配法律、政治和風俗,尤以現代為甚。制度、書籍、人物和學說,一切都聯合起來破壞對來世的信仰,動搖一千八百年來社會大廈的基礎。現在,死亡成了並不太可怕的過渡階段。安魂曲後等待著我們的未來已經被移放到現在。人們普遍的想法,就是以合法或不合法的手段到達驕奢淫逸的塵世天堂,為了過眼雲煙般的財富而苦心孤詣,胼手胝足,像從前為了達致永福而清心寡欲,苦修來世一樣。這種想法到處都見諸文字,甚至寫進法律。法律不問立法者「你想什麼?」而是問「你付多少錢?」這種學說從資產階級傳到平民百姓的時候,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葛朗台太太,你完了沒有?」老箍桶匠問道。 「老爺,我在為您祈禱呢。」 「好極了!晚安。咱們明兒早上再談。」 可憐的女人睡下了,像一個沒有複習好功課的小學生,擔心醒來時看到老師生氣的面孔。正當她戰戰兢兢鑽進被窩,蒙上頭什麼都不想聽的時候,歐也妮穿著睡衣,光著腳溜到她身旁,親吻她的前額。 「啊,好媽媽,」歐也妮說道,「明天我告訴他,一切都是我做的。」 「別,他會把你送進諾阿伊哀修道院。還是讓我來對付,他不會把我吃了的。」 「媽,您聽見沒有?」 「什麼?」 「唉,他還在哭哩。」 「女兒,你快去睡吧。你的腳會著涼的,地磚潮著呢。」 多事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可憐而有大筆遺產可以繼承的歐也妮一輩子也忘不了。從今以後,她睡得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踏實和香甜。人類生活中某些行為,就其本身而言雖然千真萬確,但往往似乎難以置信。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幾乎往往不從心理的角度去分析我們自發的決定,又不去解釋促使我們做出這些決定的神秘原因嗎?也許歐也妮深沉的愛應該從她機體最敏感的組織去分析。因為,據某些喜歡嘲弄的人說,她這種愛已經變成了一種病,影響著她的一生。 許多人寧願否認事情的結局而不願去衡量精神領域中事與事之間神秘的關聯、癥結和紐帶的力量。所以,對善於觀察人性的人來說,歐也妮的過去造成了她什麼都天真地不假思索,但有時也會突然感情流露。她的生活越是平靜,女性的憐憫心,這種最機敏的感情就越會油然而生。因此,她被白天發生的事情所困擾,夜裡多次醒來,傾聽堂弟的動靜,仿佛從昨天以來一直縈回在她心裡的堂弟的悲歎聲仍然不斷傳來。有時看見他悲痛欲絕,有時又似乎夢見他快餓死了。 黎明時分,她確實聽見了一聲淒厲的大喊,便趕緊穿上衣服,躡手躡腳地,就著熹微的晨光,奔到堂弟身旁。只見門開著。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燃盡。夏爾累壞了,和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睡著了,頭仰靠在床上,像空腹睡著的人那樣做著夢。歐也妮可以盡情地哭,盡情欣賞這張年輕漂亮、被痛苦折磨的臉,那雙哭腫了、連睡著了還像仍在流淚的眼。夏爾似乎有心靈感應,猜到歐也妮來了,便睜開眼睛,看見姑娘一臉同情地站在面前。 「對不起,堂姐。」他說道,顯然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時候,自己又在什麼地方。 「堂弟,這裡有幾顆心在聽著您,我們還以為您需要點什麼哩。您應該躺下睡覺,這樣坐著多累呀。」 「這倒是。」 「那好,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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