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二七


  歐也妮趕緊溜走,覺得到這兒來既高興又害臊。只有天真無邪才敢做出如此大膽的事。如果細想一下,講道德的人也會和做壞事的人一樣要盤算盤算。歐也妮在堂弟身邊時並沒有發抖,可回到自己房間便連站也站不穩了。糊裡糊塗的生活突然結束,變得理智起來,把自己著實埋怨了一番。「他對我會怎麼想呢?一定以為我愛上他了。」其實這正是她所最希望的。坦率的愛都有預感,知道自己的愛能激起對方的愛。待字閨中的姑娘像這樣偷偷溜進青年男子的臥室,這對她來說,是何等重大的事!在戀愛之中,某些人的思想和行動不就等於神聖的婚約嗎?一小時以後,她走進母親的房間,和平常一樣伺候她穿衣服。然後,兩個人坐到窗前各自的座位,等待葛朗台的到來。焦慮的情緒正如一個人害怕責怪和懲罰,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一顆心或者揪緊,或者放鬆,隨性格而異。這種感覺其實很自然,拿家畜來說,它們不小心弄傷了自己,從來不哼哼,而受到一丁點懲罰,卻會大叫起來。老傢伙下樓了,若無其事地和他老伴說話,擁抱了一下歐也妮,然後坐下吃早飯,似乎壓根兒沒去想昨天威脅的話。

  「我侄兒怎樣了?這孩子倒不煩人。」

  「老爺,他還在睡。」拿儂回答道。

  「好極了,這樣就不需要白燭了。」葛朗台話中帶刺地說。

  這種不尋常的寬容,這種帶有挖苦的高興,使葛朗台太太很驚訝,定睛看著她丈夫。老傢伙……在這裡也許有必要說明,在都蘭、安茹、普瓦圖、布列塔尼[48]等地區,我們經常用來指葛朗台的老傢伙這個字眼,一般是稱呼上了點歲數的人,也許是個最苛刻的傢伙,也許是個最慈祥的人。這個稱呼絲毫不說明此人本身是否寬厚仁慈。書歸正傳,老傢伙拿起帽子、手套,說道:「我到廣場轉轉,碰碰那幾位克羅旭。」

  「歐也妮,你爹心裡一定有事。」

  說真的,葛朗台睡眠不多,夜裡有一半時間用來做各種事先的盤算,因此,他的觀點、看法、計劃都驚人的準確,料事如神,使索漠人驚訝不已。人的任何力量都是忍耐和時間的集合體。有目標,又能覷準時機的便是強者。吝嗇鬼的生活就是不斷利用人類這種力量,為自我服務。他只依靠兩種感情:自尊心和利益。在某種意義上,利益也就是切切實實的自尊心,真正優越感的一貫證明。所以,自尊心與利益不過是自私自利這個整體的兩個方面。也許正因為此,把吝嗇鬼巧妙地搬上舞臺,總能引起人們極大的興趣。每個人都與這樣的人物有共同之處,涉及並概括了人類的一切感情。試問哪個人沒有欲望,哪種社會欲望可以不靠金錢便能滿足呢?

  照他妻子的說法,葛朗台的確心裡有事。像所有的守財奴一樣,他時刻都有一種強烈的需要,總想和別人較量,通過合法的途徑將別人的錢據為己有。將別人的錢弄到手,難道不就證明自己有力量,永遠有權利瞧不起世界上任人宰割的弱者嗎?啊!安靜地躺在上帝腳下的羔羊,是世界上所有犧牲者和他們的未來最動人的象徵。總之,是被人歌頌的痛苦與寬容的化身,可是有誰真正理解這一點呢?守財奴將這只羔羊養肥,圈起來,然後宰殺,煮熟,吃掉,不把它當回事。金錢和輕蔑便是守財奴的飼料。

  夜裡,老傢伙的想法換了一個方向,這就是他表現得所謂寬大的緣由。他想出了一個計謀耍弄巴黎人,將他們搓、揉、撚、捏,折騰得他們跑來跑去、汗流浹背、懷著希望、臉色發白;他這個以前的箍桶匠躲在灰暗的廳堂深處,在索漠家中蟲蛀的樓梯上走著的時候,便能將這些巴黎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他滿腦子都是侄兒的事。想讓侄兒和他都不必花一文錢便能挽救他兄弟的名譽。他馬上便要將自己的現金放出去三年,這樣他只消管理不動產便行了。但他狡猾的本領也該有個用武之地啊,於是他想到了兄弟破產這件事。手邊沒有旁的東西好抓撓,便想對巴黎人下手,讓夏爾得些好處,自己也可白撈一個有情有義的兄長這樣的好名聲。他這樣做倒並非出自家族名譽的考慮,因此這番好心可以比作一個賭徒,想要看到一場自己不下注的賭博賭得精彩。克羅旭們是他必不可少的工具,但他不願意去找他們,而要使他們自己來。他打算當晚便上演剛剛編好的那場喜劇,以便第二天一個小錢不花就博得全城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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