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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吝嗇鬼的許願和情人的起誓

  父親不在家,歐也妮可以高高興興地公開照顧她心愛的堂弟,放心大膽地將自己滿腔的憐憫傾瀉在他身上。憐憫這種崇高的感情是女人勝於男子的優點,是她們想讓人感覺到的惟一感情,是她們願意讓男人激發起而不以為忤的惟一感情。歐也妮跑去傾聽堂弟的呼吸已經有三、四次,想知道他仍然在睡還是醒了。後來,他起床了,於是她細心地張羅起奶油、咖啡、雞蛋、水果、盤子、酒杯等一切早餐需要的東西。她輕捷地爬上破舊的樓梯,去聽堂弟的動靜。他在穿衣服嗎?是否還在哭?她一直跑到房門外面聽。

  「堂弟。」

  「堂姐。」

  「您想在哪兒用早餐?在樓下大廳還是房間裡?」

  「隨便。」

  「您身體怎樣?」

  「親愛的堂姐,真不好意思,我餓了。」

  這段隔著房門的談話對歐也妮來說,簡直就是一段小說。

  「好吧,我們把早餐送到您房裡,省得爸爸說。」她像小鳥一樣輕快地下樓跑進廚房。「拿儂,你去收拾他房間。」

  這道經常上下,一點聲音便吱吱作響的樓梯,歐也妮此時非但不覺得它破舊,反而覺得很明亮,會說話,像自己一樣年輕,像她的愛情一樣新鮮,而且能為她的愛情幫忙。還有她那位寬容的慈母也樂意助她一臂之力。夏爾的房間收拾好了以後,母女二人便來陪伴不幸的小夥子。基督教慈悲為懷,不是囑咐人要安慰受苦的人嗎?兩個女人從宗教教義中找到不少根據為自己出軌的行為做藉口。

  夏爾·葛朗台於是得到了最親切溫馨的照顧。他那顆被痛苦折磨的心,強烈地感覺到這種體貼入微、令人心醉的友誼和同情,那是兩個一貫受壓抑的靈魂在日常的苦難之中一旦能自由發洩便會表露出來的。既屬至親,歐也妮便毫無顧忌地替堂弟收拾帶來的衣物和梳洗用具,盡情欣賞手裡碰到的每一種貴重的東西和鑲金鍍銀、做工精細的小玩意兒,而且藉口察看做工久久不忍釋手。伯母和堂姐的拳拳盛情和關心,夏爾看在眼裡,自然深受感動,他深知巴黎的社會,以他目前的處境,遇到的只能是一顆顆冷酷的心。此時,歐也妮在他眼裡顯得特別美,光豔照人,昨天他還覺得可笑的生活習俗,從此卻讚美它的純樸了。因此,當歐也妮從拿儂手裡接過盛著奶油咖啡的糖瓷碗,誠心誠意地遞給他並深情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含著眼淚拿起歐也妮的手,吻了一下。

  「嗨,您又怎麼了?」歐也妮問道。

  「噢!我真是感激涕零啊。」夏爾回答道。

  歐也妮霍地轉過身,去拿壁爐上的燭臺。

  「拿儂,給,拿走。」她說道。

  她扭頭看堂弟的時候臉還漲得通紅,心裡雖然萬分喜悅,但眼神至少沒有流露出來。兩個人的眼睛洋溢著同樣的感情,兩顆心交匯著同樣的想法:未來是屬於他們的了。對處於極大哀痛之中的夏爾來說,這樣溫馨的感覺簡直出乎意料,自然更為甜蜜。此時,一聲槌響,兩個女人趕緊各回各位。幸運的是,她們下樓的速度很快,等葛朗台進屋時,她們已經拿起了活計。如果在拱廊裡被碰見,老傢伙一定會疑心的。他三口兩口把午飯吃完,給他看莊園的人因為沒拿到先前許諾給他的津貼,從弗魯瓦豐來了,捎來一隻野兔和幾隻鷓鴣,都是在地裡獵到的,還有磨坊老闆欠下的幾條鰻魚和兩條梭魚。

  「嗨,嗨,科努瓦耶這小子來得正好。這東西好吃嗎?」

  「當然,好心的老爺,兩天前打的。」

  「喂!拿儂,快來,」老傢伙說道,「把這拿去,晚上吃,我要請兩位克羅旭吃飯。」

  拿儂呆呆地瞪大眼睛,看著大家。

  「可是叫我到哪兒找肥肉和調料呢?」她問。

  「老婆子,」葛朗台對太太說,「給拿儂六個法郎,記得提醒我去地窖拿瓶好酒。」

  看莊園的那個人早已準備好一套話,想請葛朗台解決他的工錢問題,他說道:

  「那麼,葛朗台老爺……」

  「得!得!得!得!」葛朗台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個好小子,咱們明天再談,今天我太忙了。老婆子,給他五個法郎。」他對葛朗台太太說道。

  他說完拔腿就走。可憐的女人覺得花十一個法郎能買個清靜,十分高興。她知道,葛朗台這樣把給她的錢一個法郎一個法郎地收回去之後,半個月內准不會再嚕蘇。

  「給,科努瓦耶,」她說著將十個法郎塞到對方手裡,「改天再謝謝你。」

  科努瓦耶沒話可說,走了。

  「太太,」拿儂說,她已經戴上黑頭巾,挎起籃子,「我只要三個法郎,剩下的您留著吧。夠了,我一樣能應付的。」

  「晚飯做好一點,拿儂,我堂弟要下樓吃飯的。」歐也妮說道。

  「家裡肯定有不尋常的事。從我結婚以來,這是你爹第三次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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