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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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四點,歐也妮母女已經擺好了六個人的刀叉,一家之主從地窖拿來了幾瓶外省人當寶貝的好酒。這時候,夏爾走進了正廳。年輕人臉色蒼白,舉止、動作、眼神、講話的聲音都含有一種淒苦的風韻。他沒有裝假,他的痛苦是真實的。悲傷籠罩在他臉上的愁雲,特別容易使女人動心,歐也妮因之更愛他了。也許不幸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夏爾不再是高不可攀和風度翩翩的富家子弟,而是一個落難的窮親戚了。苦難出平等。女人和天使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悲天憫人。 夏爾和歐也妮兩人靈犀相通,但只能眉目傳情。那個失去父母的落難公子一言不發,坐在一個角落,安靜而矜持。但他堂姐不時投來溫柔愛撫的目光,迫使他拋開滿腔的愁緒,與她神游于希望和未來的太空,歐也妮所求不過如此。這時候,葛朗台請克羅旭吃飯的消息已經轟動了索漠全城,其強烈程度超過了前一天他瞞著所有葡萄園主私下出售自家收成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 這個老謀深算的葡萄園主請客吃飯,如果目的只是想和古希臘的將軍阿西比亞得[49]一樣,為駭世驚俗而割掉愛犬的尾巴,他也許會成為一位大人物。但他不斷耍弄全城的人,從無敵手,所以從不把索漠人放在眼裡。德·格拉桑他們很快便獲悉夏爾的父親因破產而自殺身亡的消息,決定當晚到葛朗台家弔唁和慰問,順便探聽一下他在這種情況下請幾位克羅旭吃飯的動機。五時整,德·蓬風庭長和他那當公證人的叔叔身著節日盛裝前來,大家入席,開始用餐。葛朗台神態嚴肅,夏爾沉默不語,歐也妮也一聲不吭,葛朗台太太本來就不愛說話,這頓飯成了地地道道的喪宴。大家吃罷離席時,夏爾對伯父伯母說:「我先告退了,因為有幾封長信要寫。」 「侄兒請便。」 夏爾走了之後,老傢伙估計他正在專心寫信,什麼都聽不見了,便神秘地看了看他老婆,說道: 「太太,我們下面要談的話你們壓根兒聽不懂,而且已經七點半了,你們該鑽被窩了。晚安,我的女兒。」 他擁抱了一下歐也妮,兩個女人便走了。於是,葛朗台老頭生平施展詭計最多的一場好戲就此開場。葛朗台平日與人做交易,早已練就一套晦跡韜光、波譎雲詭的手段,被他咬得太狠的人都在背後稱他「老狗」,如果這位索漠的前市長野心更大一些,加上機遇之助,能夠爬到社會上層,被派往處理國際事務的會議,使出他從維護私人利益鍛煉出來的才華,毫無疑問,定可為法國建功立業。但也有可能,一離開索漠,老傢伙便成了個可憐蟲。大概有些人就像某些動物一樣,一離開土生土長的地方,移居他處,便無法繁殖。 「庭……庭……庭……長……先……先……生,您……您……說……說過……破產……」 老傢伙長期以來假裝結巴,久而久之,大家便以為他天生如此,還有,一天陰下雨,他便叫苦說耳聾。這兩種毛病此時此刻讓兩位克羅旭煩透了,邊聽他講,邊偷偷做鬼臉,似乎想努力補足老傢伙故意說不清楚的話。在這裡,也許有必要交代一下葛朗台口吃和耳聾的歷史。 其實,在安茹地區,本地話聽得最清楚,講得也最利索的,莫過於這個狡猾的葡萄園主。儘管他精明透頂,從前也上過一個猶太人的當。在談買賣的時候,那個以色列人總把手放在耳朵上做聽筒狀,說是為了聽得清楚些,同時說話結結巴巴找不著合適的詞,葛朗台好心,認為應該給猶太人提示一下他心裡想說又說不出來的詞句和想法,結果將猶太人要講的道理和該講的話替那該死的猶太人說了,最後他自己倒成了猶太人而不是葛朗台。這場別開生面的交手,使箍桶匠在他商業生涯當中做了惟一一筆吃虧的買賣。他雖然破了財,思想上卻得到了一個很好的教訓,從此獲益匪淺。所以,老傢伙倒非常感激那猶太人,因他教會自己使商業對手沉不住氣的本領,讓對方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忘掉本身的觀點。 那天晚上的事,比任何其他事都更需要耳聾和口吃,需要拐彎抹角,使人暈頭轉向,好掩蓋葛朗台自己的想法。首先,他不願對自己的想法負責,想保留講話的主動權,讓人摸不清他真實的意圖。 「德·蓬……蓬……蓬風……先生……」三年來,這是葛朗台第二次稱克羅旭的侄子為德·蓬風先生。庭長一聽很可能以為自己已被刁鑽古怪的老傢伙內定為女婿了。「您……您……說……說……說過,破產……在……在……在某……某種……情形……下,可……可以……由……由……」 「商業法庭出面阻止。每天都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德·蓬風補充或者自以為猜出葛朗台老頭的想法,誠心誠意地打算給他解釋。「您想聽嗎?」 「當然想。」老傢伙畢恭畢敬地回答,狡猾的神氣,活像個表面裝做專心聽講,心裡卻在訕笑老師的小學生。 「一個受人尊敬的正人君子,比方,像巴黎已故的令弟……」 「舍……舍弟,對。」 「如果周轉不靈……」 「那叫……叫……周轉……不靈?」 「對。當他面臨破產的時候,對他有管轄權的商業法庭(注意,有管轄權)通過審理,有權為他的商號指定幾個清盤人。清盤並非破產,您明白嗎?一個人如果破產,便名譽掃地,但如果清盤,則他還是清白的。」 「如果這……這樣……做……不……用……花……花更多……的錢,那……差……差別……就……太……太……大了。」 「但即使商業法庭不伸出援手,仍然可以要求清盤。因為,」庭長說著吸了一撮鼻煙,「破產是怎樣宣佈的呢?」 「對呀,我從未考……考……考慮過。」葛朗台回答。 「首先,」法官繼續說道,「當事人本人或者他按規定註冊的代理人須向法庭書記室提交一份資產負債表;其次,由債權人出面要求。可是,如果當事人不提交資產負債表,也沒有任何債權人要求法庭裁決上述當事人破產,那麼事情會怎樣呢?」 「對,對呀,……會……會怎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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