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三六


  聽見夏爾重複剛才自己問他的話,歐也妮第一次情意綿綿地看了堂弟一眼,既深沉又嫵媚。夏爾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純潔的天使!咱們之間,錢永遠不算什麼,對嗎?……感情才可貴,從今以後,感情就是一切。」

  「您真像您的母親。她的聲音也和您一樣溫柔嗎?」

  「噢,溫柔多了……」

  「對您當然是這樣。」歐也妮說著垂下了眼簾,「得了,夏爾,快睡吧,我要您快睡,您累了。明天見。」

  她輕輕地把手從堂弟的手裡抽回來,夏爾掌燈送她。兩人走到門口,夏爾說:「唉,我為什麼破產呢?」

  「沒關係!我父親有錢,我相信。」歐也妮回答道。

  「可憐的孩子,」夏爾說著邁進房間,後背往牆上一靠,「如果他有錢,就不會眼巴巴看著我父親死,也不會讓您生活得這樣困苦了,總之,生活就會換一種方式。」

  「可是他有弗魯瓦豐那塊地產。」

  「那能值多少?」

  「我不知道。但他還有諾阿伊哀。」

  「一些蹩腳田莊!」

  「他還有葡萄園和草場……」

  「小意思。」夏爾一臉瞧不起的樣子,「您父親只要每年有兩萬四千法郎的收入,您何至於住這樣陰冷寒傖的房間?」他說著左腳又往前邁了一步。為了掩飾自己的想法,他指著那口舊箱子又問道,「我的寶貝難道就放在這裡?」

  「去睡吧。」歐也妮不讓他走進自己凌亂的房間,說道。

  夏爾於是告辭。兩人彼此笑了笑,互道了一聲晚安。

  兩人做著同樣的夢睡了。夏爾從此在喪父的悲苦中添加了幾朵玫瑰。第二天早上,葛朗台太太發現早飯前她女兒和夏爾一起散步。年輕人仍然一臉愁苦,正如一個墜入不幸深淵的人,估量到苦海的深度,意識到未來生活的重負那樣。

  「我父親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歐也妮看見母親臉上不安的神情,便說道。

  從歐也妮的舉止神態和異常溫柔的聲音,不難看出她和堂弟已經是靈犀相通。雖然尚未真正感覺到使他們連接在一起的感情的力量,思想上卻早已心心相印了。夏爾在大廳裡獨自傷感,誰也不來打攪他。三個女人都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葛朗台忘了把事情安排好,來了許多人。修房頂的人、管工、瓦匠、挖土工人、木匠、種園子的,還有種莊稼的。這些人有的來談修理項目,有的來交田租,還有的來收賬。因此,葛朗台太太和歐也妮不得不忙這忙那,回答工人和農民沒完沒了的問題。拿儂則在廚房裡收他們送來的東西。她總是要等主人發話才知道什麼該留下來做家用,什麼該拿到市上去賣。老傢伙和鄉下一般土財主一樣,習慣於把劣質葡萄酒和爛了的水果留給自己吃。下午五點左右,葛朗台從昂熱回來,他拿金子換了一萬四千法郎,兜裡裝著王家債券。待到賣掉它買公債時,還有利息可拿。他把科努瓦耶留在昂熱照料累垮了的馬,等它們休息好了再慢慢帶回來。

  「我從昂熱回來了,老伴,」他說道,「我餓了。」

  拿儂從廚房裡大聲問他:「您是不是打昨天起什麼也沒吃過呀?」

  「是的。」老傢伙回答道。

  拿儂端來了湯。一家子正吃飯的時候,德·格拉桑來聽取客戶的指示。老頭子看也沒看他的侄兒。

  「葛朗台,你先吃飯,」銀行家說道,「完了咱們再談。你知道昂熱的金價嗎?有人專程從南特趕去收購哩。我也打算拿點去拋售。」

  「別去了,」老傢伙回答,「那邊已經夠多的了。咱們是好朋友,不想讓你白跑。」

  「可是那邊金價是十三法郎五十生丁呢。」

  「應該說是曾經是這個價錢。」

  「出什麼鬼了?」

  「昨夜我去了一趟昂熱。」葛朗台低聲告訴他。

  銀行家驚訝得渾身一顫。接著,兩個人咬了半天耳朵,談話中,兩人偷偷看了看夏爾好幾次。大概當老箍桶匠叫銀行家給他買十萬法郎公債的時候,德·格拉桑又是一驚。

  「葛朗台先生,」他對夏爾說,「我要到巴黎去,如果您有事要我辦……」

  「沒有什麼事,先生。謝謝您。」夏爾回答。

  「侄兒,你應該多多地感謝他。他此去是為了處理紀堯姆·葛朗台商號的事。」

  「難道還有什麼希望嗎?」夏爾問道。

  「唉,」箍桶匠裝出自豪的樣子,「你不是我侄兒嗎?你的名譽就是咱們的名譽。咱們不是都姓葛朗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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