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三九


  「鑰匙會永遠放在這裡,我的朋友。」

  「那麼我的心也會永遠在這裡。」

  「唉,夏爾,這樣不好。」可她的語氣並沒有責備的成分。

  「咱們不是結婚了嗎?」夏爾回答道,「你已經答應了我,現在該我表態了。」

  「永遠屬於你。」兩個人都將這句話說了兩遍。

  地球上沒有比這種許諾更純真的了:歐也妮一片癡情,刹那間使夏爾的愛也變得神聖起來。第二天吃早飯時,氣氛淒涼。拿儂儘管接受了夏爾送給她的繡金睡袍和一個用絲帶系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但她一向不善於控制感情,此刻已經熱淚盈眶。

  「先生,可憐的小少爺,要漂洋過海去了。願上帝指引他。」

  十點半,家裡人全體上路,送夏爾去乘駛往南特的驛車。拿儂放了狗,關上門,一定要替夏爾提行李包。古老街道兩邊所有做買賣的都站在自己店鋪門前看這一行人走過。到了廣場,公證人克羅旭迎了上來。

  「歐也妮,回頭別哭。」母親囑咐她。

  到了客店門口,葛朗台吻了吻夏爾的兩頰,說道:「侄兒呀,你要發了財回來,這樣你父親的臉面就一定能挽回。我,葛朗台,我向你保證,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只要你願意……」

  「啊,伯父,這樣,我雖然走,也好受多了。難道這不是你送給我的最好禮物嗎?」

  夏爾沒明白剛才老箍桶匠被他打斷的那半句話的意思,不禁將滿腔感激的眼淚灑在伯父的臉上。而歐也妮則使勁地握著堂弟和父親的手。只有公證人面露笑容,暗暗佩服葛朗台腦子靈活,因為只有他才明白老傢伙的意思。四個索漠人,周圍還有其他幾個人,一直站在車子前面,直到車子離開。到驛車從橋上消失,只傳來遠處的車聲時,葛朗台才說了聲:「一路平安!」只有克羅旭聽見了這句話,歐也妮母女已經跑到碼頭另一個還能看見驛車的地方,揮動著白手帕,夏爾也揮帕致意。

  等看不見夏爾的手帕時,歐也妮對母親說:「母親,我真希望有上帝的法力,哪怕一會兒也好。」

  為了不打斷葛朗台家裡一樁樁事情的進展,有必要將老傢伙托格拉桑在巴黎所辦的事先講一講。銀行家走了一個月之後,葛朗台的家產中平添了一筆以八十法郎整數買進的十萬法郎公債。直到他死後別人清點他的財產時,也沒能弄清這個生性多疑的人是如何把買公債的錢送到巴黎的。克羅旭公證人認為是拿儂不知不覺地成了運款的工具。約摸在那個時候,這個女傭有五天不在家,藉口去弗魯瓦豐收拾東西,好像老傢伙真會落下什麼東西似的。至於紀堯姆·葛朗台商號的事,果不出老箍桶匠之所料。

  人人都知道,法蘭西銀行對巴黎和各省富商鉅子的家底掌握得十分清楚。德·格拉桑和索漠城費利克斯·葛朗台的名字,當然早已記錄在案,且頗受尊敬,像對待一切擁有大片地產而沒有抵押之累的金融界名人一樣。索漠銀行家此來據說是負責體面地為巴黎葛朗台商號做清盤工作,這便足以使已故的葛朗台免卻被債權人簽署拒絕證書[60]的羞辱。財產當著債權人的面啟封,當事人的公證人按常規對財產進行清點。不久,德·格拉桑召集債權人,他們一致推舉索漠的這位銀行家和一家殷實商號的老闆,同時也是主要債權人之一的弗朗索瓦·凱勒為清盤人,全權處理清償債務和挽回葛朗台名譽的事。

  索漠葛朗台的信譽,加上他格拉桑銀號在債權人心中所燃起的希望,使談判進行得十分順利。沒有一個債權人表示異議。誰也不曾將自己的債權列在盈虧賬上仔細算一算,人人心裡都想:「索漠城的葛朗台一定會償還債款的!」六個月過去了。巴黎人把市面流通的債券贖回來,在皮包裡放好。箍桶匠的第一個目的達到了。第一次集會九個月以後,兩位清盤人發放了百分之四十七給每個債權人。這筆錢是老老實實靠變賣已故紀堯姆·葛朗台的有價證券、動產、不動產和其他零星什物得來的。清盤工作辦得非常公正誠實。債權人高興地一致公認葛朗台一家信譽卓著,無懈可擊。大大地讚揚了一番之後,債權人要求償還餘下的款項,他們只好集體寫了一封信給葛朗台。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老箍桶匠邊說邊把信付之一炬,「我的小乖乖,你們就耐心點吧。」

  對信裡所提的建議,葛朗台的回答是要求將用他弟弟的遺產償還的債券,貼上業已償付的印花,全部存放在一個公證人那裡,藉口是核對賬目,精確弄清楚遺產的現狀。此舉掀起了軒然大波。債權人通常都是脾氣古怪的傢伙。今天已經準備簽訂協議了,明天又要燒要殺地全部推翻,稍後又和氣得不得了。今天,老婆心情好,最小的兒子長牙了,家裡諸事順遂,他便一個錢也不饒你;第二天,天下雨了,不能出門,心裡不痛快,只要事情能了結,他什麼條件都接受;第三天,他要求擔保,到了月底,他直想把你殺了,這劊子手。債權人就像一隻家雀,大人哄小孩子,叫他們想辦法在家雀尾巴上放一粒鹽便可將它抓住,債權人不把自己的債權當家雀,結果什麼也抓不著。

  葛朗台觀察過債權人的各種情緒變化,他弟弟的債權人完全不出他之所料。有的人生氣了,斷然拒絕將債券存放在公證人那裡。葛朗台看著德·格拉桑就這件事給他寫來的信,搓著手說道:「好,好極了。」另外一些人同意存放,但條件是再陳述一下他們的權利,而且任何權利都不放棄,甚至保留要對方宣佈破產的權利。兩人又通了幾次信,索漠的葛朗台同意了一切保留的條件。這麼一讓步,債權人中的溫和派便說服了死硬派。存放債券的問題解決了,當然有些人不無怨言。有人對德·格拉桑說:「這老傢伙把您和我們都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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