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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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時,德·格拉桑太太見克羅旭一派那麼得意,想跟他們搗搗亂,便和歐也妮談起德·弗魯瓦豐侯爵,此人已經破產,但如果歐也妮願意嫁給他,把他家原來的地帶回去,侯爵便可以重振家業。德·格拉桑太太將貴族門第、侯爵的頭銜吹得震天價響,並將歐也妮輕蔑的一笑當做同意的表示,到處揚言說,歐也妮和克羅旭庭長的婚姻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有多大進展。「儘管德·弗魯瓦豐先生已經五十歲,但樣子並不比克羅旭庭長老。不錯,他喪了妻,又有孩子,但他是侯爵,將來准能當貴族院議員。這年頭,找這樣一門親事不容易呀。我確實知道,當初葛朗台老頭將所有的產業併入弗魯瓦豐的地產,就是有意攀德·弗魯瓦豐家族的高枝。他跟我說過好幾次,老傢伙鬼著哩。」 「怎麼回事,拿儂,」歐也妮躺下睡覺的時候問道,「七年中他連一封信都沒寫給我?……」 索漠城發生上述事時,夏爾在西印度群島發了財。他帶的貨物一開始就很搶手,很快便賺了六千美元。一過了赤道,他便拋棄了許多成見,發覺在熱帶地區和在歐洲一樣,最快速致富的捷徑是販賣人口。於是,他來到非洲海岸,做起販賣黑奴的勾當,同時選些獲利大的貨物販運。他全副精力做買賣,根本沒有半點空閒,一心只想發了大財之後,風風光光地重返巴黎,爬到比以往所失去的更高的地位。 在人堆中混久了,地方跑多了,各種不同的風俗習慣也看多了,他終於改變了想法,對一切都採取懷疑的態度。看見有些事在一個地方是罪行,而在另一個地方則是美德,因而他對是非曲直再也沒有一個固定的概念。一天到晚盤算利害得失,使他的心變得冷酷、狹隘、無情。葛朗台家族的血統沒有失傳。夏爾成了一個鐵石心腸,貪得無厭的人,他賣中國人、黑人、燕窩、兒童、藝人,而且大筆大筆地放高利貸。他慣於走私漏稅,更不把人權放在眼裡。他到聖多馬島[67]低價收購海盜搶來的貨物,運到缺貨的地方去賣。初次出航時,他腦子裡還有歐也妮高貴、純潔的形象,如同西班牙水手船上掛的聖母像一樣。頭幾次商業上的成功,他還歸功於這位溫柔少女的祝福與祈禱。 可是後來,他跟黑種女人、黑白混血種女人、白種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以及各種膚色的女人胡混,到處花天酒地,便把堂姐、索漠、老家、長凳、過道裡的親吻,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舊牆環繞的小花園,因為正是在那兒,開始了他的冒險生涯。但他六親不認:他伯父是一條騙走他首飾的老狗;他心中和思想裡根本沒有歐也妮,若有,也不過是在買賣中借過六千法郎給他的債權人而已。這種行為和思想便是夏爾不寫信的原因。在西印度群島、聖多馬、非洲海岸、裡斯本和美國,這個投機家為了不損害家族的名譽,改了個假名,卡爾·賽弗。這樣便可以肆無忌憚、持續不斷地到處闖蕩,膽大妄為,貪婪而不擇手段,他急於撈錢,以便及早金盆洗手,後半生做個正人君子。 這種做派使他很快便發了大財。一八二七年,他登上一艘保王党貿易公司屬下的豪華雙桅帆船瑪麗-卡羅琳娜號,返回波爾多。他擁有三桶箍得嚴嚴實實的金砂,價值一百九十萬法郎,打算到巴黎換成貨幣時再賺取七八厘利潤。這艘船上有一位貴族人士,是查理十世國王陛下的侍從,名叫德·奧勃裡翁。此公是個善良長者,一時糊塗,娶了個時髦女人。老人的財產都在安的列斯群島,為了彌補他妻子揮霍的虧空,只得回去變賣家產。 德·奧勃裡翁夫婦是德·奧勃裡翁·德·比什家族的後裔,這個家族最後一位當官的已於一七八九年之前去世。現在夫婦二人每年只有二萬法郎的年金。膝下有一個女兒,長相奇醜。做母親的想將女兒嫁出去,但又沒有嫁妝,因為家中的財產只能勉強維持在巴黎的日常開銷。儘管時髦女人一般都神通廣大,但交際場中的人士認為,要嫁此女,仍是難題。所以德·奧勃裡翁夫人本人看見女兒也很頭疼,因為即使醉心貴族頭銜的人也不敢問津。 德·奧勃裡翁小姐長得像一隻與她同音異義的昆蟲[68],又細又長,一張模樣像瞧不起人的嘴巴,一個太長的肉頭鼻子,平時發黃,吃飽飯後便變得通紅,這是一種植物才有的現象,偏偏長在一張蒼白無聊的臉上,更是叫人噁心。總之,對一個三十八歲風韻猶存、尚有非分之想的母親來說,有這樣的女兒,還是很不錯的。但為了彌補缺陷,德·奧勃裡翁侯爵夫人把女兒調教得風度優雅,良好的衛生習慣,使鼻子暫時還保持合理的顏色,她教她穿著打扮得有品位,傳授給她種種漂亮的舉止和憂鬱的眼神,使男人見了容易動心,以為遇見了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天使。母親還教她如何邁步抬足,以便在鼻子不聽話變紅時,恰到好處地露出纖足,讓人欣賞其嬌小玲瓏。總之,她將女兒調教得差強人意。利用寬大的袖子、騙人的胸衣、仔細塞了東西而鼓起的長裙、繃得緊緊的胸褡,居然製造出若干女性特徵,其精緻巧妙真可以放到博物館中陳列,供天下母親借鑒。夏爾經常接近德·奧勃裡翁夫人,而這也正中夫人的下懷。不少人甚至說,船還在海上的時候,美麗的德·奧勃裡翁夫人為俘虜這個有錢的乘龍快婿,已經把各種手段都用盡了。 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爾多下船時,德·奧勃裡翁一家三口和夏爾住進同一家旅店,一起動身赴巴黎。奧勃裡翁府早已抵押出去,想要夏爾給贖回來。做母親的已經談到將來自己會滿心歡喜地把樓下讓給女兒和女婿。她不像德·奧勃裡翁先生那樣對門第抱有偏見,她答應夏爾,去求好心的查理十世下一道禦旨,允許他葛朗台改姓德·奧勃裡翁,使用德·奧勃裡翁的族徽,並且如果夏爾拿出三萬六千法郎的年收入做奧勃裡翁家的長子世襲財產,他便可以同時承襲德·比什大將和德·奧勃裡翁侯爵兩個頭銜。將兩家的財產合在一起,和和美美地生活,加上白拿的皇糧,德·奧勃裡翁府的年收入可達十幾萬法郎。她對夏爾說:「有了十萬法郎的年收入、有了貴族姓氏和門第,出入宮禁——因為我會使你被冊封為王室侍從,這樣你不就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嗎?或當行政法院審查官、或當省長、大使館秘書、大使,隨你挑就是。查理十世很喜歡德·奧勃裡翁,他們從小就認識。」 這個女人煽起夏爾的野心,使他如醉如癡,這些話像體己話般道出,手段十分巧妙,所以船行一路,夏爾也癡想了一路。他以為伯父已經將父親的事料理完畢,自己可以平步青雲,一腳踏進當時人人都想擠進的聖日耳曼區[69],在瑪蒂爾特小姐藍鼻子的庇蔭下,一變而成為德·奧勃裡翁伯爵,如同當年德勒一家搖身變為佈雷澤[70]一樣。他離開的時候,復辟王朝搖搖欲墜,這次回來卻是一片繁榮景象,使他看得眼花繚亂,貴族思想的光芒使他怦然心動,他那始於船上的醉意,一直保持到巴黎。他決心不顧一切,去攫取自私的岳母使他依稀看到的高位。因此,在這錦繡般的前景中,堂姐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了。 他又見到了安奈特。從交際場中女子的眼光出發,安奈特極力慫恿她這位舊情人同意這門親事,並答應全力支持他的一切往上爬的活動。安奈特樂於讓夏爾娶一個既醜又討厭的姑娘。在西印度群島逗留過以後,夏爾變得更吸引人了:皮膚變成了棕色,舉止變得堅決、果敢,正如那些習慣於當機立斷、支配一切並獲得成功的人。夏爾看到自己能在巴黎有所作為,呼吸也更加順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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