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五三


  德·格拉桑知道他回來,發了財,近期還將結婚,便來找他,和他談到只要拿出三十萬法郎,他便可了清他父親遺留的債務。他到的時候,看見夏爾正和一個珠寶商討論定做首飾送給德·奧勃裡翁小姐的事。珠寶商正給他看圖樣。儘管夏爾從西印度群島帶回了精美的鑽石,但鑽石的手工、新婚夫婦用的銀器、各種首飾和小玩意加起來也要二十多萬法郎。夏爾已經不認識德·格拉桑了,接待他時,擺出時髦青年狂妄自大的派頭,因為他在西印度群島曾經和人決鬥,殺死過四個對手。德·格拉桑已來過三次。夏爾冷冷地聽著,沒十分聽明白便答覆他:「家父的事與在下無關。先生,我感激您樂意幫忙,但我不能領情。我拿血汗掙來的兩百萬絕不能拿來孝敬家父的債主。」

  「要是不出幾天令尊被宣告破產了呢?」

  「先生,不出幾天,我便被冊封為德·奧勃裡翁伯爵了。您這就會明白,破產與否與我毫不相干。其次,您比我還清楚,當一個人每年有十萬法郎收入時,他父親是不會破產的。」他一邊說一邊很有禮貌地把德·格拉桑送到門口。

  是年八月初,歐也妮坐在曾經與堂弟山盟海誓的那條長凳上,每逢天氣好,她便來這裡吃早點。這天早上,天氣清爽,她心情愉快,又回憶起過去愛情史上的大小事情和後來發生的災難。陽光照耀著那堵裂痕滿布、幾乎已經坍塌的舊牆。儘管科努瓦耶經常對他老伴說,這堵牆早晚會倒下來,壓死人,但脾氣古怪的歐也妮始終不許人碰。這時候,郵差來敲門,遞了一封信給科努瓦耶太太。科努瓦耶太太邊走進園子邊嚷道:「小姐,一封信!」並將信交給女主人,同時說道:「是您等的信吧?」

  這句話在院子和花園裡回蕩,同時也震動著歐也妮的心。

  「巴黎!是他。他回來了。」

  歐也妮臉色煞白,拿著信愣了一會兒,手抖得厲害,竟撕不開信來看。胖子拿儂雙手叉腰,站在那裡,快樂之情似乎從她那張棕色臉盤上溝溝窪窪的縫隙間散發出來。

  「您看呀,小姐……」

  「噢,拿儂,為什麼他回巴黎呢?他是從索漠走的呀?」

  「您看看就知道了。」

  歐也妮哆哆嗦嗦地把信拆開,裡面掉出一張到索漠德·格拉桑太太與柯雷合開的錢莊取款的匯票。拿儂撿了起來。

  親愛的堂姐……

  「再也不叫我歐也妮了。」她想著心裡一酸。

  您……

  「以前他是用『你』來稱呼我的呀!」

  她兩手交叉,不敢繼續往下看,眼裡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

  「他死了嗎?」拿儂問。

  「那他就不會寫信了。」歐也妮說道。

  她把整封信看完,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堂姐,我想,您聽說我事業有成,一定非常高興。您給我帶來了好運,我發財回來了。我聽從了伯父的忠告。他老人家和我伯母辭世一事,德·格拉桑先生剛告訴了我。父母去世是自然的法則,咱們應該接替他們。希望您現在已經節哀順變。時間能戰勝一切,這點我有體會。是的,親愛的堂姐,對我來說,不幸的是,幻想的時代已成過去。有什麼辦法呢?我走了許多地方,對生活進行了思考。走的時候,我還是孩子,現在回來,已經是大人了。今天,我想了很多過去從未想過的事。堂姐,您是自由的,我目前也還是自由的。表面看來,什麼也不妨礙我們實現我們當初小小的計劃。但我生性率直,不想將我的處境瞞您。我並沒有忘記我並不屬於我自己。在漫長的海上旅途中,我一直都記得那條小長凳……

  歐也妮像坐在了燒紅的火炭上,猛地站了起來,走到院子的一級臺階上坐下。

  ……我們曾經坐在上面發誓永遠相愛的小長凳,那條過道、灰色的廳堂、我在閣樓的臥室,還有那天夜裡,您的一番好意使我面對未來稍稍有點信心。是的,這些回憶給了我支持和勇氣,我常常想,您總想著我,如同我在咱們約好的時間總想到您一樣。您在九點鐘看雲了嗎?看了,對嗎?因此,我並不想背叛對我來說十分神聖的友誼。不,我不應該騙您。現在我要談的是一門婚事,它完全符合我對婚姻的一貫想法。愛情在婚姻中不過是種幻象。今天,我的經歷告訴我,婚姻必須遵循一切社會慣例,適應社會禮俗的需要。咱們之間本就存在年齡的差別,這一點,親愛的堂姐,將來對您的影響可能比對我的影響更大。更不用說您的品味、您的教育、您的習慣和巴黎的生活方式根本格格不入,無疑也不能適應我未來的計劃。我將來打算安置一個排場豪華的家、每日賓客滿堂,而我記得您喜歡的卻是溫馨恬靜的生活。不,我要更直率地說,讓您品評一下我目前的處境,您有權知道也有權做出評判。

  現在,我有八萬法郎的年收入。這筆財富使我有條件和德·奧勃裡翁家聯姻,娶他們家十九歲的姑娘。親事一成,我便可以承襲她家的姓氏、頭銜、王室御前侍從的身份和一個十分顯赫的職位。親愛的堂姐,我向您承認,我一點也不愛德·奧勃裡翁小姐。可是,若娶了她,我的孩子將來便能保證有一個前程無量的社會地位。因為,王權思想逐漸又吃香了,若干年後,我的兒子將成為德·奧勃裡翁侯爵,享有四萬法郎年金的長子世襲財產,在朝廷上當什麼官都可以由他選擇了。

  我們都應該為孩子著想啊。瞧,堂姐,我多麼誠心誠意地向您表明心跡,談了我的願望和財產。經過七年的離別,從您那方面來說,可能已經忘記了我們幼稚的行為,但我並沒有忘記您的寬容和我許過的諾言,甚至最不經意說出的話,換了另一個不像我這樣有良心、這樣天真和誠實的年輕人,可能連想也不去想了。在告訴您我只想為地位攀一門親的同時,又對您說我依然記得咱們兩小無猜的感情,難道不是將我自己完全交給您支配,將我的命運交給您決定嗎?難道不等於跟您說,如果我必須放棄出人頭地的雄圖大略,我也會甘心情願地滿足于樸素純潔的幸福麼,這種幸福的情景,其感人之處,蒙您所賜,我已領略過了……

  「噹嗒嗒——噹嗒嘀——叮嗒嗒——咚!——咚嗒嘀——叮嗒嗒……」夏爾唱著Non piu andrai[71]的調子作為結束,緊接著是簽字:

  您忠實的堂弟
  夏爾

  「天殺的!非耍點手段不可。」他自言自語道。說著他去找匯票,然後又補充下面這一段:

  又及:隨信附上您名下德·格拉桑錢莊八千法郎匯票一張,用黃金支付,內含您慷慨惠借的本金和利息。還有幾件東西送給您,聊表我永遠感激您的熱忱,但裝這些東西的箱子尚未運到波爾多,待到後送上。我的梳妝盒,您可以交驛車帶回,地址是伊勒蘭-貝爾坦街德·奧勃裡翁府。

  「交驛車帶回!」歐也妮說道,「一件我多次為它拼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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