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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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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聽了這些俏皮話,和旁的人一起笑起來,不過像往常一樣,塔爾頓家的姑娘們對待母親的那種放肆態度使她大為驚駭。她們把她當做一個仿佛跟她們自己一樣的人,仿佛她剛滿十六歲呢。對於思嘉,不要說真正跟自己的母親說這種話,就連這樣一個念頭幾乎也是褻瀆的呢。不過——不過——人家姑娘們同母親的那種關係還是很有意思的。她們儘管那樣批評、責備和取笑她,可對她還是崇拜的。不,思嘉立即暗自說,她這並不是想寧願要一個像塔爾頓夫人那樣的母親,只是偶然覺得同母親開開玩笑也很有趣罷了。她知道甚至這種想法也是對愛倫的不敬,因此為自己感到羞恥。她知道,馬車裡那四個火紅頭髮的姑娘是不會為這樣胡亂的想法傷腦筋的,於是像往常一樣她又深感自己跟人家不同,又被一片懊惱而惶惑的心情所籠罩了。 思嘉的頭腦儘管敏銳,可並不善於分析,不過她矇矓地意識到,雖然塔爾頓家的姑娘們像馬駒一樣頑皮,像三月的山兔一樣撒野,她們身上還是有一股天生無憂無慮的直率勁兒。她們的父母雙方都是佐治亞人,並且是佐治亞南部的人,距離那些開拓者還只有一代。他們對自己和周圍環境都有信心。他們本能地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這和威爾克斯家的人一樣,儘管方式很不相同;而且這中間沒有那種經常在思嘉心中激化的衝突,因為思嘉身上有一種溫和的過分講究教養的濱海貴族血統和一種精明而凡俗的愛爾蘭農民血統混合在一起,那是兩不相容的。思嘉既要尊敬母親,把她作為偶像來崇拜,又想揉母親的頭髮,並且取笑她。她明白她只能要麼這樣,要麼那樣,二者不能兼而有之。跟男孩子一起時,也是同一種感情衝突在作祟,使得她既想裝得像個很有教養的溫文貞靜的閨秀,又想作一個頑皮女孩,不妨跟人來幾次親吻。 「今天早上愛倫在哪兒?」塔爾頓夫人問。 「她剛剛把家裡的監工開除了,她留在家裡同他交接賬目。你家先生和小夥子們哪兒去了?」 「唔,他們幾個小時前就騎馬到『十二橡樹』村去了——我敢說是去品嘗那邊的混合飲料看夠不夠勁兒,仿佛他們從現在到明兒早晨都不要喝了!我想叫約翰·威爾克斯留他們過夜,即使只能讓他們睡在牲口棚裡也好。五個喝醉了的酒鬼可夠我受的了。要是只有三個,我還能對付得了,可是——」 傑拉爾德連忙打斷她,把話題岔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三個女兒正在背後暗笑,因為她們還記得去年秋天他參加了威爾克斯舉辦的那次野宴之後,是在什麼樣的情景下回家來的。 「那你今天怎麼沒騎馬呢,塔爾頓夫人?說實在的,你沒有騎上乃利,簡直便不像你自己了。你這人就是個斯坦托①嘛。」 ﹛① 原文Stentor,系Centaur之誤。後者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人首馬身的怪物,而前者本義是希臘神話中特洛伊戰爭的一個傳令官,這裡引申為大嗓門的人。﹜ 「斯坦托?好個糊塗的漢子!」塔爾頓夫人模仿他的愛爾蘭土腔嚷道。「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半人半馬的怪物吧?斯坦托是個嗓門像銅鑼的人呀。」 「不管它是什麼,這沒關係,」傑拉爾德回答說,對自己的錯誤毫不在意。「至少你驅趕起獵狗來,太太,你的嗓門就像銅鑼啦。」 「這話可對了,媽,」赫蒂說。「我告訴過你,你每回看到一隻狐狸都要像個印第安土人那樣大喊大叫的。」 「可還不如你讓嬤嬤洗耳朵時叫得響呢,」塔爾頓夫人回敬她。「而你都十六了!唔,至於說到我今天怎沒騎馬,那是因為乃利今天清早下駒兒了。」 「真的?」傑拉爾德著實高興地嚷道,他那愛爾蘭人愛馬的激情在眼睛裡閃閃發亮,同時思嘉從自己母親和塔爾頓夫人的比較中又大吃了一驚。對於愛倫來說,母馬從不下駒兒,母牛從不產犢兒,當然,母雞也幾乎是不生蛋的。她根本不談這種事。可是塔爾頓夫人卻沒有這樣的忌諱。 「是匹小母馬嘍?」 「不,是個漂亮的小駒子,腿足有兩碼長。你一定得過來看看,奧哈拉先生。它可真是一匹塔爾頓家的好馬。紅得像赫蒂的頭髮呢。」 「而且長得也很像赫蒂,」卡米拉說,這惹得長臉的赫蒂動手來擰她,她尖叫一聲就躲到一大堆裙子、長褲和晃動的帽子中間去了。 「我的這幾匹小母馬今天早晨都快活極了,」塔爾頓夫人說。「我們今天早晨聽到艾希禮和他的那個從亞特蘭大來的小表妹的消息以後,她們都一直在發瘋似的鬧個不停。那個表妹叫什麼來著?媚蘭?上帝保佑,那個怪可疼的小妮子,可是我連她的名字和模樣都總是記不起來。我家廚娘是威爾克斯家膳事總管的老婆,那男的昨兒晚上過來談起了那樁新聞,說今天晚上要宣佈這門親事,廚娘今天早晨對我們說了。姑娘們聽了都興奮極了,儘管我看不出這是什麼緣故。這幾年誰都知道艾希禮要娶她,那就是說,如果他不跟梅肯那裡伯爾家他的一個表妹結婚的話。這就像霍妮·威爾克斯要跟媚蘭的哥哥查爾斯結婚一樣。現在,奧哈拉先生,請告訴我,要是威爾克斯家的人同他們家族以外的人結婚,是不是就不合法呢?因為如果——」 思嘉沒有聽見其餘那些說笑的話。頃刻間仿佛太陽鑽到一團冷酷的烏雲背後去了。世界陷入了黑影之中,萬物都失去了光彩。那些新生的綠葉也失去了生氣,山茱萸變得蒼白了,開花的山楂剛才還那麼嬌豔,現在也突然凋謝了。思嘉把手指伸進馬車的帷簾裡,她的陽傘也跟著抖動了好一會兒。原來,知道艾希禮訂婚是一回事,可聽見別人這樣偶爾談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是不久,她的勇氣又洶湧地回來了,太陽又重新出現了,世界又大放光輝。她知道艾希禮愛她。這是千真萬確的。於是她微笑著想像,要是這天晚上並沒有宣佈什麼親事,而是發生了一次私奔,塔爾頓夫人會怎樣大驚失色啊!從此以後,塔爾頓夫人會對鄰居們說,思嘉這丫頭多麼狡猾,她居然一聲不響坐在那裡聽她談媚蘭,而她和艾希禮卻一直在——想著這些,她的兩個酒窩也微微顫抖起來。這時,赫蒂始終在觀察母親的話會產生什麼效果,現在看見思嘉這模樣,便有點迷惑不解地皺起眉頭往後一靠,不再操這份心了。 「我不管你的意見怎麼樣,奧哈拉先生,」塔爾頓夫人強調說,「這種中表婚姻是完全錯誤的。艾希禮要娶漢密爾頓家的姑娘是夠糟的了,至於霍妮要嫁給那個臉色蒼白的查爾斯·漢密爾頓——」 「霍妮要是不嫁給查理,她就誰也撈不到,」蘭達說,她是個對別人刻薄但覺得自己很走俏的人。「除了查理,她從來沒有過男朋友。而且他對她也從不怎麼親熱,儘管他們已經訂婚了。思嘉,你還記得,去年聖誕節他怎麼追求你來著——」 「可別使壞呀,姑娘,」她母親說。「表兄妹不應該結婚,就是從表兄弟也不應該。那會削弱血統的。那跟馬不一樣。你可以讓一匹母馬跟它的兄弟配,乃至一匹公馬跟它的女兒配,結果還是很好,如果你懂得血統的話。可是人就不行了。外表也許不錯。但精氣神兒就不行。你——」 「不過,太太,在這一點上我可要跟你唱反調了。你能舉出比威爾克斯家更好的人來嗎?他們家從布賴恩·博魯小時候起就一直是中表結親呀。」 「他們早該停止了,因為如今已露出跡象來了。唔,艾希禮還沒什麼,他還是長得挺英俊,可就連他——不過,請看看威爾克斯家那些沒精打采的姑娘吧,真可憐呀!當然,都還是些好女孩子,可就是沒精打采。再看媚蘭那妮子,瘦得像根棍兒,真是弱不禁風,一點精神也沒有。她自己沒個主張,只會說,『不,太太!』『是的,太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那個家族需要新的血液,像我家這些紅頭髮姑娘或你家思嘉那樣優美強壯的血液。不過,請不要誤解。威爾克斯家就他們的為人來說都是些好人,而且你也知道我很喜歡他們,可是讓我們坦白說吧!他們太講究教養,也太愛搞近親結婚了。難道不是這樣?他們在一塊幹地上,在一條平坦大路上,會走得很好,可是請聽我說,我不相信威爾克斯家的人能夠走爛泥路。我認為他們的精氣神兒已經耗盡了,因此一旦發生危機,我就不相信他們能經得起風險。他們是個過太平日子的家族。至於我,我要的是一匹任何天氣都能闖的馬。而且他們的近親結婚已經使他們變得跟這一帶其他的人不一樣了。整天要麼彈鋼琴,要麼鑽書本。我相信艾希禮是寧願讀書不願打獵的。是的,我真相信這一點,奧哈拉先生!你再看看他們的骨骼,太纖細了!他們家需要強壯有力的男女——」 「啊——啊——嗯,」傑拉爾德若有所思地支吾著。他突然頗為內疚地意識到這番談話雖然很有意思,對自己也還得當,可是對愛倫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事實上他明白,如果愛倫得知她的幾個女兒聽了這樣毫不忌諱的一次談話,她一定會永遠不舒服的。可是塔爾頓太太像往常那樣,一談起無論是馬或人的生育這個得意的話題,便滔滔不絕,根本不聽別人的意見了。 「我說這些話是有感而發的,因為我的一些表親也是中表結婚,而且老實告訴你,他們的孩子都長得像鼓眼牛蛙,真可憐哪!所以,我家裡要我跟一位從表兄結婚時,我便像只馬駒似的跳了起來,堅決反對。我說,『不,媽。我不能這樣。我的孩子會像馬那樣得大關節病和氣喘病的。』好,我媽一聽說大關節病便暈倒了,可我巍然不動,我奶奶也支持我。你看,她也很懂得馬的繁殖,還誇我說得對呢。於是她幫助我跟著塔爾頓先生逃走了。現在,請看看我的這些孩子!又高大又健康,沒有一個是帶病或矮小的,儘管博伊德只有五英尺十英寸高。可是,他們威爾克斯家——」 「你不想換換話題,太太,」傑拉爾德趕緊插嘴,因為他已注意到卡琳的惶惑神色和蘇倫臉上流露的貪婪好奇心,恐怕再這樣下去她們以後會向愛倫提出煩人的問題,那便暴露出他作為一個陪女兒外出的監護人是多麼不稱職了。至於思嘉,他高興地看到,她似乎在想旁的事情,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 赫蒂·塔爾頓把他從困境中救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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