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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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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蘭看了看,覺得眼睛發脹。那是一大堆亂成一團的鈔票,聯盟的和聯邦的票子混在一起,中間夾著三枚閃閃發光的金幣,一枚十美元和兩枚五美元的。 「暫時別去數了,」媚蘭看見思嘉動手數那些鈔票,便這樣說。「我們沒時間——」 「媚蘭,難道你不明白,這些錢就意味著我們有了吃的呢。」 「是的,是的,親愛的,我明白,不過現在沒有時間。你再看看旁的口袋,我就去拿那個背包。」 思嘉很不願意放下錢包。一幅光輝的遠景就在她眼前擺著——現金,北方佬的馬,食物!上帝畢竟不虧待我們,儘管他採取了十分古怪的手段,但總算在救助我們了。她坐在那裡凝望著錢包笑個不停,結果媚蘭只得索性把錢包從她手裡奪了過來。 「快!」 褲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截蠟燭、一把小折刀、一小塊板煙和一團繩線。媚蘭從背包裡取出一包咖啡,她貪饞地聞了聞,仿佛是世界上最香的東西;接著取出一袋硬餅乾,一張嵌在鑲珍珠的金框裡的小女孩相片,看到這相片時她的臉色變了。還有一枚石榴石別針、兩隻很粗的帶細鏈條的金鐲子、一隻金頂針,一隻小銀盃、一把繡花用的金剪刀、一隻鑽石戒指和一副吊著梨形鑽石的耳環,這鑽石連外行一看都知道每顆超過了一克拉。 「一個賊!」媚蘭小聲說,不由得從那屍體旁後退了兩步。「思嘉,這些東西一定都是偷來的!」 「當然嘍,」思嘉說。「他到這裡來也是想偷我們的東西呢。」 「幸虧你把他打死了,」媚蘭溫柔的眼睛嚴峻起來。「現在趕快,親愛的,把他弄出去吧。」 思嘉彎下身去,抓住那具屍體腳上的靴子,使勁往外拖。她突然感到他那麼沉重,而自己的力氣實在太小了。也許她根本拖不動他?於是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屍體,兩隻手各抓起一隻靴子夾在兩腋下,拼命往前拖。那屍體果然移動了,但又突然停下來。原來她那只腫痛的腳在興奮時全給忘了,如今卻一陣劇痛,使她不得不改換姿勢,把重心放在腳後跟上,咬著牙一步步挪動。就這樣拖著,掙扎著,累得滿頭大汗,她把他弄到了穿堂裡,身後地板上留下一道血跡。 「要是一路血淋淋地穿過後院,我們就隱瞞不住了,」她氣喘吁吁地說。「媚蘭,把你的襯衣脫下來,我要把他的頭包上,堵住那個傷口。」 媚蘭蒼白的臉陡地緋紅了。 「別傻了,我不會瞧你的,」思嘉說。「我要是穿了襯裙或內褲,也會脫下來的。」 媚蘭背靠牆壁蹲下,將那件破舊的亞麻布襯衣從身上脫下來,悄悄扔給思嘉,然後交抱著雙臂盡可能遮住自己的身子。 「感謝上帝,好在我還沒羞怯到這個地步,」思嘉心想,同時感覺到而不是看到了媚蘭那十分尷尬的模樣。於是她用破衣裳把那張血污的臉包起來。 歪歪倒倒掙扎了好一陣,她才把那具屍體從穿堂拖到了後面走廊上,然後停下來,用手背擦掉額上的汗珠,回頭看看媚蘭,只見她背靠牆根坐在那裡,兩臂緊抱膝蓋遮掩著裸露的乳房。媚蘭在這樣的時刻還一味地拘禮害羞,真是太傻了,思嘉想到這裡就惱火了,因為正是這種過分拘謹的作風常常叫思嘉瞧不起她。不過她隨即又覺得有點慚愧,因為畢竟——畢竟,媚蘭在分娩後不久就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並且拿起一件連她也很難舉起的武器趕著支援她來了。這裡表現了一種思嘉深知自己並不具備的勇氣,一種犀利而堅韌的勇氣,如媚蘭在亞特蘭大陷落那天夜裡和回家的長途旅行中所表現的那樣。這種捉摸不著也不顯眼的勇氣,正是威爾克斯家的人所共有的,但思嘉卻不理解,只不過勉強表示讚賞罷了。 「回床上躺著去,」她回過頭來說了一聲。「要不你就活不成了。讓我把他埋掉以後再來擦洗這些髒東西吧。」 「我去拿條破地毯來擦吧,」媚蘭小聲說,一面皺著眉頭看看那攤血污。 「那好,你就自己找死去,我不管了。要是我還沒有弄完就有人回來了,你把他們留在屋裡,告訴他們那匹馬是剛剛從別處跑來的。」 媚蘭坐在早晨的陽光下瑟瑟發抖,一面捂住耳朵,免得聽見死人腦袋一路敲著走廊台級的砰砰聲。 沒有人問起那匹馬的來歷。一看便知道它是從最近的戰鬥中跑散的,而且大家都很高興把它養起來。那個北方佬被思嘉埋在葡萄架下她刨的一個淺坑裡。撐著葡萄藤的那幾根柱子早已腐朽,那天晚上思嘉用菜刀把它們砍了幾下,結果連棚帶藤倒下來,蓋住了那個墳堆。後來思嘉從不提起要換幾根柱子把這棚架修復一下,即使那幾個黑人知道了其中的緣故,他們也沒有做聲。 好幾個漫漫長夜,她躺在床上因過度疲勞而睡不著時,也不見有鬼魂從那淺淺的墳穴裡出來打擾她。她回想起來既不害怕也不懊惱。她納悶地想,要是一個月以前,她還根本幹不出這種事來呢。年紀輕輕的漢密爾頓太太,兩頰上漾著酒窩,戴著丁丁當當的耳墜子,看起來似乎懦弱無能,卻居然把一個男人的臉打得稀爛,然後趕忙刨了個坑把他埋了!思嘉咧著嘴猙獰地笑了笑,心想要是那些認識她的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嚇成什麼樣子啊。 「我再也不去想這件事了,」她這樣決定。「事情既然過去就完了。而且我要是不殺了他,那才傻呢。我想——我想我回來以後是有點變了,否則我是幹不出來的。」 以後,凡是遇到什麼不愉快或者棘手的事,她心裡就出現一個念頭:「我連人都殺過,這等事當然幹得了。」她並非有意識地這樣想,而是一種隱蔽的思想活動,不過它的確能幫助她鼓起勇氣來。 她的變化實際上比她自己所知道的要大得多。她的心上已逐漸長起了一層硬殼,那是她在「十二橡樹」村奴隸住宅區的菜地裡躺著時開始形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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