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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如今有了一匹馬,思嘉可以自己去看看鄰居們家裡發生的事了。自從她回家以後,她心裡一直有個問題在不斷折磨她:「我們是這個縣裡惟一留下的人家嗎?難道別的人家都給燒光了?他們全都逃到梅肯去了?」她每一想起剛剛目睹過的「十二橡樹」村、麥金托什村和斯萊特裡家那些廢墟,就幾乎不敢去瞭解全縣的真相了。不過無論情況怎麼壞,瞭解了總比整天納悶要好一些。於是她決定首先騎馬到方丹家去看看,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家最近,而是想到可能方丹大夫還在那裡。媚蘭需要請大夫看看呢。她本來應該逐漸恢復了,可現在仍很虛弱,思嘉有些擔心。

  這樣,一等她的腳好了些能穿上鞋時,她就騎上北方佬的那匹馬出發了。她一隻腳擱在縮短了的馬鐙裡,另一條腿像跨女鞍似的盤在鞍頭,策著馬經過田野向米莫薩跑去。她一路上硬起心來作好準備,因為說不定那地方也被燒了。

  她又驚又喜地看見那所褪色的黃灰泥房子仍站立在米莫薩的樹林裡,似乎還跟過去一樣。當方丹家的三個女人從屋裡出來叫嚷著歡迎她吻她時,她心裡感到又溫暖又喜悅,興奮極了。

  可是,等到頭一陣喜相逢的熱烈勁兒過去,她們一起走進飯廳坐下之後,思嘉便覺得周圍有點冷淡了。原來北方佬並沒有到過米莫薩,因為這裡離大路比較遠。因此方丹家的牲口和糧食都還保留著,只不過也像塔拉和整個鄉下一樣周圍是一片罕見的寂靜。除了四個幹家務的女僕,所有的奴隸因為害怕北方佬要來都跑掉了。莊子裡已沒有男人,只有薩莉的小男孩喬,可他剛剛扔掉尿布還不能算個男人呢。這所大房子裡只住著七十多歲的方丹老太太,還有她的兒媳,一個已經五十來歲但大家都習慣稱為少奶奶的女人,以及剛過二十的薩莉。他們和鄰舍家離得很遠,孤零零的,不過他們即使害怕也不輕易表現出來。思嘉想,這大概是因為薩莉和少奶奶過於畏懼那位十分脆弱但又倔強的老太太,不敢流露內心的不安吧。這位老太太,連思嘉自己也怕她,因為她那眼尖嘴利的厲害勁兒,思嘉早已領教過了。

  這幾個女人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年紀又相差很遠,可她們在精神和經驗上有一種共同之處把她們聯繫在一起了。她們三個都穿著家染的喪服,都顯得疲倦、憂傷、煩惱,心裡都忍受著一種悲痛,這悲痛雖不表現為慍怒或訴苦,但卻從她們的微笑和歡迎的話語中隱隱流露出來。因為她們的奴隸都跑了,她們手中的錢成了廢紙,薩莉的丈夫喬已在葛底斯堡犧牲,年輕的方丹大夫在維克斯堡得痢疾死後少奶奶也當了寡婦。至於另兩個小夥子,亞曆克斯和托尼,他們到了弗吉尼亞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連老方丹大夫也跟著惠勒的騎兵上前線去了。

  「老傻瓜都七十三了,儘管他自己想裝得年輕一些。而且一身的風濕病就像豬身上的跳蚤一樣,」老太太說著,對自己的丈夫滿懷驕傲,眼睛裡流露的光輝早已把這些假意諷刺的話給揭穿了。

  「你們這裡有亞特蘭大的什麼消息嗎?」思嘉等她們心境平靜了些才這樣問。「我們完全被困在塔拉,什麼也不瞭解呢。」

  「唔,孩子,」老太太說,她像慣常那樣把話頭接過來,「我們這裡也像你們一樣閉塞死了。除了聽說謝爾曼終於佔領了城市,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唔,他到底占著了。那他現在怎麼樣?仗打到了哪裡呢?」

  「三個女人孤零零地住在這鄉下,幾個星期也看不到一封信或一張報紙,還瞭解什麼打仗的情況呀?」老太太尖刻地說,「我們這裡有個黑人遇到過另一個黑人,那個黑人有個朋友到瓊斯博羅去過,我們這才聽說了一點消息,否則什麼也不知道。據他們說,北方佬就待在亞特蘭大休整他們的人馬,不過這是不是真的,我和你一樣都只能自己去判斷了。按說經過我們這一陣打擊,他們也的確需要休息休息了。」

  「你想想看,你們這陣子一直待在塔拉,我們竟一點也不知道!」少奶奶插嘴說,「啊,我多麼懊悔自己沒有騎馬到那邊去看看呀!不過這邊的事情也實在太多,黑人們都跑了,我脫不了身。說起來自己也真不像個鄰居呢。不過的確,我們還以為塔拉像『十二橡樹』村和麥金托什家那樣被北方佬燒了,你們都逃到梅肯去了。我們做夢也沒想到你思嘉還在家裡呢。」

  「可不是?那時奧哈拉先生家的黑人跑到這裡來,嚇得眼睛鼓鼓的,告訴我們說北方佬要燒塔拉了,這叫我們怎能不那樣想呢?」老太太插嘴說。

  「而且我們還看得見——」薩莉也開口了。

  「我正要說呢,別打岔嘛,」老太太趕快又搶了過去。「他們還說北方佬在塔拉到處都搭起了帳篷,你家的人一定會到梅肯去。接著,那天夜裡我們看見塔拉那邊升起了一片火光,連續了好幾個小時,這可把我們的傻黑人嚇壞了,他們隨即全跑了。那究竟燒的什麼呀?」

  「我們家全部的棉花——價值十五萬美元的棉花。」

  「還幸虧不是房子呢,」老太太說,她將下巴頦兒擱在拐杖把上,「你們家的棉花向來比哪一家都多,能夠收滿一屋子。順便問一下,你們是大家都動手摘棉花的吧?」

  「不,」思嘉說,「何況如今大部分棉花都毀了。我想剩下的不會超過三包了,都在河灘下很遠的田裡,這能派什麼用場呢?我們家那些幹田間活的人全都跑了,沒人摘棉花了!」

  「我的天,『我們家那些幹田間活的人全都跑了,沒人摘棉花了!』」老太太模仿著說了一遍,然後諷刺地向思嘉瞥了一眼。「小姐,你自己這雙靈巧的手,還有你那兩個妹妹的,都出了什麼毛病了?」

  「我?摘棉花?」思嘉驚訝地叫起來,仿佛老太太要她幹什麼壞事。「像個幹田間活的?像那些窮白人?像斯萊特裡家的女人那樣嗎?」

  「窮白人,真是!難道這輩人不是又溫和又高尚嗎?讓我告訴你,小姐,我當姑娘的時候父親徹底破產了,我就甘願老老實實憑自己的一雙手幹活,也幹田間活,直到父親又攢下錢買了些黑人。我自己鋤地,自己摘棉花,而且如果需要今天還能做一些。看樣子我還真得做呀。窮白人,真是!」

  「唔,不過方丹媽媽,」她的兒媳喊道,一面向那兩個姑娘投去祈求的眼色,請她們幫忙安撫安撫老太太。「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跟今天完全不一樣,如今時代變啦。」

  「就需要老老實實勞動這一點來說,時代是永遠不會變的,」這位眼光犀利的老太太繼續說,她根本不接受安撫,「而且思嘉,我很為你母親害臊,叫你站在這裡說這種話,仿佛老老實實的勞動會把窮白人排除在高尚人類之外似的。『在亞當和夏娃男耕女織的時候』——」

  為了改變話題,思嘉趕快詢問:「塔爾頓家和卡爾弗特家怎麼樣了?都給燒了沒有?他們逃到梅肯去了嗎?」

  「北方佬從來沒到過塔爾頓家。他們家像我們一樣,離大路很遠。不過北方佬到卡爾弗特家去過,把那裡的牲口和家禽都給搶走了,黑人們也跟著他們走了——」薩莉開始這樣說。

  老太太插嘴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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