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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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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他們答應給那些婊子穿綢緞衣服,戴金耳墜子——這就是他們幹的勾當。凱瑟琳還說過,那些騎兵竟把黑人傻子放在背後馬鞍上帶走呢。好吧,她們最後得到的都不過是些混血娃娃罷了,我想北方佬的血統對這個種族也不會起什麼改良作用的。」 「啊,方丹媽媽!」 「用不著嚇成這個樣子嘛,媳婦。我們都是結了婚的,不是嗎?而且,上帝知道,我們在這以前已見過不少的黑白混血兒了。」 「他們怎麼沒有把卡爾弗特家的房子燒掉呢?」 「那房子是靠了小卡爾弗特太太和她的北方佬監工希爾頓同聲求情才獲救的,」老太太說。她經常把那個前任女家庭教師稱為小卡爾弗特太太,雖然第一位卡爾弗特太太死了已二十年了。 「『我們是堅決的聯邦同情者,』」老太太用她又長又細的鼻子甕聲甕氣地模仿著說。「凱瑟琳說他們兩人不顧一切地發誓,說卡爾弗特一家全是北方人。還說卡爾弗特先生是死在大荒原呢!還說雷福德死在葛底斯堡,凱德死在弗吉尼亞軍隊裡!凱瑟琳感到可恥極了,她說寧願那房子被燒掉呢。她說凱德回家後聽了這些會氣炸的。不過,這正是一個男人娶上北方老婆應得的報應——她們沒有自尊心,不顧體面,只考慮自己的性命……可他們怎麼會沒有把塔拉燒掉呢,思嘉?」 思嘉遲疑了一會才回答。她知道緊接著還會有這樣的問題:「那麼你們家的人都怎樣了?你的親愛的母親呢?」她知道不能告訴她母親死了。她知道如果說出那幾個字,甚至只要在這幾位富於同情心的女人面前想起那幾個字來,她就會傷心落淚乃至放聲大哭的。可她不能哭呀。她這次回家以後還沒真正哭過,但她知道只要一旦把閘門打開,她那勉強保持著的勇氣就會消失了。不過她惶惑地面對周圍這幾張友好的臉孔時,心裡也很清楚,要是她瞞著不告訴她們母親死了,方丹全家的人都永遠也不會饒恕她的。老太太特別鍾愛愛倫,在全縣婦女中還很少有人像愛倫那樣受到她的讚賞呢。 「好,說下去,」老太太催她,兩隻眼睛嚴厲地盯著。「難道你還不清楚,小姐?」 「唔,你看,我是到這邊的戰爭結束後那天才回家的,」她趕忙回答。「那時北方佬全都走了。爸——我爸對我說——說他讓北方佬沒有把房子燒掉,理由是蘇倫和卡琳得了傷寒,正病得厲害,不能移動。」 「我這可是頭一回聽說北方佬做這樣的好事呢,」老太太說,好像她很不高興聽人說侵略者的好話似的。「那麼這兩個女孩子現在怎樣了?」 「唔,她們好些了,好得多了,只不過還很虛弱,」思嘉回答。接著,眼看老太太話到嘴邊就要問起愛倫來了,她急忙尋找別的話題。 「我——我想,不知你們能不能借點吃的給我們?北方佬像蝗蟲一樣把我們家的東西都吃光了。不過,要是你們家也短缺,那就不妨直說,而且——」 「叫波克趕輛車子過來,讓他把我們家的東西,像大米呀,玉米粉呀,火腿呀,還有雞,都拉一半過去,」老太太說,一面突然向思嘉犀利地盯了一眼。 「啊,那太多了!真的,我——」 「別說了!我不愛聽這種話。如果那樣,還要鄰居幹什麼?」 「你真是太好了,我怎麼能——不過我得走了。家裡的人會為我著急的。」 老太太忽地站起身來,抓住思嘉的胳臂。 「你們倆留在這裡,」她命令兒媳婦和薩莉,一面推著思嘉到後面走廊去。「我要跟這孩子說句悄悄話。思嘉,扶我下臺階去。」 少奶奶和薩莉跟思嘉道了聲再見,並答應很快就去看她。她們十分詫異,不知老太太要跟思嘉說些什麼。這一點,除非她自己透露,她們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年老的太太們總是這樣古怪,少奶奶低聲對薩莉說,接著她們都回頭幹自己的縫紉活去了。 思嘉一隻手抓著韁轡站在那裡,心中納悶不知老太太要說什麼。 「現在,」老太太盯著思嘉的臉孔嚴肅地說,「塔拉到底怎麼樣了?你還隱瞞著什麼呢?」 思嘉抬頭注視著那雙犀利的老眼睛,知道自己可以忍住眼淚把真相說出來了。因為在方丹老太太面前,如果不得到她的明白同意是誰都不敢哭的。 「母親死了,」思嘉低沉地說。 這時那只握著她胳臂的手抓得更緊,使她覺得痛了,同時老太太那又黃又皺的眼皮在迅速眨動著。 「是北方佬殺了她?」 「她是得傷寒病死的。我回家的前一天去世的。」 「別去想這些了,」老太太用嚴厲的口吻說,思嘉見她正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那麼你爸呢?」 「爸已經——爸已經不正常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說下去,他病了嗎?」 「那震動——他顯得很奇怪——他不怎麼——」 「不要說他不正常。你的意思是有點心理失常吧?」 聽到事情的真相就這樣率直地說明了,思嘉頓時感到輕鬆,如釋重負。這位老太太多好,她也不表示同情來讓你傷心呢。 「是的,」她沉思地說,「他心理失常了。他顯得暈暈乎乎,似乎連母親去世也不記得了。唔,老太太,看著他久久地坐在那裡耐心等待著母親,我真受不了。他以前急躁得像個孩子。不過,如果他記得母親已經不在了,那就更糟了。他端坐在那裡側耳傾聽有沒有母親的動靜時,常常會突然跳起來,笨拙地走出門去,一直走到墓地。過了一會,他才拖著兩條腿走回家來,淚流滿面地反反復複說:『凱蒂·思嘉,奧哈拉太太死了呢。你母親死了,』仿佛我才頭一次又聽到這個消息。其實我早就聽厭了,都忍不住要驚叫了。有時在深夜,我聽見他在呼喚她,便不得不從床上爬起來,走過去對他說她正在棚屋區護理一個生病的黑人呢。這時他焦躁起來,因為她是經常為了看護病人而沒日沒夜地忙碌的。於是,你就很難讓他回到床上去了。他就像個孩子。啊,我真希望方丹大夫還在家呢!我想他對爸一定有辦法的。而且媚蘭也需要請個大夫瞧瞧。她產了那個嬰兒之後一直沒有恢復過來,本來應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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