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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媚蘭——嬰兒?她跟你們在一起?」

  「是的。」

  「媚蘭跟你們在一起幹什麼?她幹嗎不跟她姑媽和別的親人住在梅肯?我從不認為你會怎麼喜歡她,小姐,儘管她是查爾斯的妹妹。那麼,跟我談談這件事吧。」

  「說起來話長,老太太。你要不要回到屋裡去,好坐下來細談?」

  「我能站嘛,」老太太簡單地說。「而且如果你當著別人的面講你這段故事,他們便會大聲嚷嚷,會讓你為自己感到遺憾。好,我們就談吧。」

  思嘉從圍城和媚蘭的懷孕開始講起,最初還有點支支吾吾,但在那雙犀利的老眼睛不放鬆的注視下,她講著講著,那些生動和恐怖的詞句便源源不絕地出口了。所有的情節都記起來了,如嬰兒誕生的那個大熱天,恐懼時的痛苦,全家逃跑和瑞德的中途拋棄。她談了那天晚上的一片漆黑和敵我莫辨的熾旺營火,第二天清早看見的那些孤零零的煙囪,沿途的死人死馬,饑餓,荒涼,以及生怕塔拉也被燒掉的焦急心情,等等。

  「當時我想只要能回到母親身邊,她就可以安排一切,我就可以卸掉肩上的擔子了。我在回家的路上曾經覺得世界上最可怕的事都發生在我身上,可是直到我聽說母親去世時,才意識到什麼是真正最可怕的事了。」

  她垂下眼睛看著地上,等老太太說話。可接著來的是一段頗長的沉默,以致她懷疑老太太是否理解了她這絕望的處境。最後老太太才開了口,那聲調是溫和的,比思嘉聽過她對任何人說的都溫和得多。

  「孩子,對於女人來說,要對付一個比可能遇到的還要壞的處境,是十分不幸的事,因為她一旦對付了最壞的處境,以後就什麼也不害怕了。可是一個女人要是什麼也不害怕,那就糟啦。你以為我不理解你剛才說的——你所經歷過的那些事吧?不,我很理解。我在你這個年紀,碰上了克裡克印第安人的叛亂,正好是米姆斯要塞大屠殺①之後——是的,」她若有所思地說,「就在你這個年紀,因為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設法逃到灌木林裡躲起來,躺在那裡看見我們的房子被放火焚燒,還看見印第安人剝我兄弟和姐妹們的頭皮。可我只能躺著,祈禱那火光不要把我躲藏的地方照出來。他們把母親拖到外面,在離我大約二十英尺的地方把她殺害了。接著又剝了她的頭皮。還不斷有印第安人跑回來用鷹頭斧子砍她的腦蓋骨。我呢,我是母親最寵愛的孩子,可就躺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① 1813年8月30日,起義的克裡克印第安人襲擊並屠殺了米姆斯要塞的553名邊區居民。米姆斯在亞拉巴馬河上。﹜

  「第二天早晨,我動身到最近一個居留地去。它在大約三十英里開外的地方,可是我花了三天才走到,中間穿過沼澤地,也遇到過印第安人。到那裡之後,他們還以為我發瘋了呢。……我就是在那裡碰見方丹大夫的。他照顧我……唉,是的,我說過,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從那以後,我就什麼事或什麼人也沒有怕過,因為我已經見識過可能碰到的最壞情況了。而這種無所畏懼給我帶來了許多麻煩,剝奪了我大量的幸福。上帝有意要讓女人膽小怕事,因此一個不怕事的女人總是有點不怎麼正常的……思嘉,你還是應當保留一點東西讓自己害怕——就像保留一點東西讓自己珍愛一樣……」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仿佛默默地站在那裡回顧半個多世紀以前令她害怕過的年月。思嘉不耐煩地挪動著身子。她原以為老太太是要瞭解她,也許還會給她指出某種解決問題的辦法。可是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樣,她卻一味談起你還沒有出生時的往事來了。這種事情誰會感興趣呢?思嘉真後悔自己不該把實情全部告訴她。

  「好,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們會惦記你了,」她突然這樣說。「叫波克今天下午就趕著車子來……也不要以為你自己能放下擔子。因為你就是放不下嘛。我很清楚。」

  那年的深秋季節一直持續到十一月,而溫暖天氣對於在塔拉的人來說是很舒適的。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他們現在有了一匹馬,可以不用步行外出了。他們早餐時有煎蛋,晚餐有火腿,再也不是千篇一律的山芋、花生和蘋果幹,甚至有一次過節還吃了烤雞呢。那頭老母豬已終於抓到了,現在和它的那窩小豬被關在屋基底下的豬圈裡,正高興地嘟噥呢。有時豬大聲尖叫,鬧得屋裡的人沒法說話,不過這聲音聽起來也是滿愉快的。這意味著冷天和宰豬季節一到,白人就有新鮮豬肉、黑人也有豬下水好吃了,同時還意味著大家冬季都有吃的啦。

  思嘉拜訪方丹家以後精神上受到的鼓舞,比她自己所意識到的要大得多。只要知道了她還有鄰居,她家的一些朋友和他們的舊居都安然無恙,就足以把她回塔拉最初階段所經受的損失和孤獨感驅散了。方丹和塔爾頓兩家的農場都不在軍隊必經的地區,他們又很慷慨,把家裡僅有的東西分了一部分給她。按照這個縣的傳統習慣,鄰居們應當彼此幫助,因此他們不要思嘉一分錢,說她自己也會那樣做的,還說等到明年塔拉又有了收成以後,再償還也可以。

  思嘉現在有食物養家了,而且還有一匹馬,還有從北方佬逃兵身上搜到的那些錢和珠寶。如今最需要的是衣服。她明白,如果打發波克到南邊去買,那是很冒險的事,因為無論北方佬還是聯盟軍隊都很可能把馬擄去。不過,她至少已有錢買衣服,有馬和車子可以外出了。也許波克去辦這件事不一定會被抓吧。總之,最苦的時期已經過去。

  每天早晨思嘉一起來,就感謝上帝給了她一個晴天和暖烘烘的太陽,因為每一個好天氣都可以推遲那必然到來的寒冷季節,那時就不能不穿暖和的冬衣了。如今,每天都有新的棉花搬進原先奴隸們住的棚屋,那是農場剩下的惟一貯藏處。田裡的棉花實際上比思嘉和波克所估計的要多,大概能收到四包,因此眼看就要把棚屋堆滿了。

  思嘉不打算自己到田裡去摘棉花,儘管方丹老太太曾尖刻地批評過。要讓她這位奧哈拉家的小姐,如今塔拉農場的女主人,親自下大田去勞動,這畢竟是不可想像的事。要是那樣,不就把她擺在跟蓬頭散髮的斯萊特裡太太和埃米同等的地位上了嗎?她的打算是讓黑人幹田間活,她和幾位正在恢復健康的姑娘幹家務,但這裡碰到了一種等級制情緒的反抗,這情緒比她自己的還要強呢。波克、嬤嬤和普裡茜一想到要下大田幹活,便大聲嚷嚷起來。他們反復強調自己是幹家務的黑人,不是幹田間活的。特別是嬤嬤,她激憤地宣稱她連院子裡的活也從沒幹過。她出生在羅畢拉德家族的大宅裡,而不是在奴隸的棚屋裡;她是在老夫人臥室裡長大的,晚上就睡在夫人床腳邊的一張褥墊上。惟獨迪爾茜什麼也不說,並且瞪著眼睛狠狠盯住普裡茜,叫這個小傢伙很不自在。

  思嘉毫不理睬他們的抗議,把他們通通趕到棉田裡去。不過嬤嬤和波克動作那麼慢,又不停地唉聲歎氣,結果思嘉只得叫嬤嬤回廚房做飯,叫波克到林子裡捉野兔和負鼠,到河邊釣魚。看來摘棉花有點降低波克的身份,而打獵和釣魚就不同了。

  接著,思嘉將兩個妹妹和媚蘭也安排到田裡幹活,可效果同樣不好。媚蘭把棉花摘得又快又乾淨,很樂意在大太陽下幹了一個小時,可隨即一聲不響地暈倒了,於是只得臥床休息一周。蘇倫悶悶不樂,熱淚盈眶,也假裝暈倒在田裡,但思嘉往她臉上澆了一葫蘆涼水後她便立刻清醒,像只惡貓似的啐起唾沫來。最後她乾脆拒絕不去了。

  「我就不願意跟黑人一樣在田裡幹活嘛!你不能強迫我。要是我們的朋友有人知道了怎麼辦呢?要是——要是讓肯尼迪先生知道了呢?唔,如果母親知道——」

  「只要你敢再提一句母親,蘇倫·奧哈拉,我就把你揍扁,」思嘉大聲喝道。「母親幹起活來比這裡的哪個黑人都辛苦,難道你不知道,你這千金小姐?」

  「她沒有!至少不是在田裡。你也不能強迫我去幹。我要到爸那裡去告你,他不會讓我幹的。」

  「看你敢去找爸,拿我們這些事打擾他!」思嘉既生妹妹的氣,又怕父親傷心,真是狼狽透了。

  「我來幫你做吧,姐姐,」卡琳溫順地插嘴說。「我會把蘇倫和我自己的活都幹完的。她還沒有完全好,也不該出門曬太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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