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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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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用低沉洪亮的聲音,用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感情獨自繼續訴說時,思嘉間或抓住一些話,竭力想瞭解它們的意思。但是那些話像野鳥般從她手中噗地飛走了。看來是有某種東西在背後驅趕它,用一條殘忍的鞭子驅趕它,但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思嘉,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我才孤獨而絕望地明白我個人的那出影子戲已經完了。也許就是布爾溪戰役爆發後五分鐘,我看到我殺死的第一個人倒地的時候結束了。但那時我清楚事情已經結束,我再也不能當旁觀者了。不,我突然發現自己到了影幕上,成了一個演員,在徒勞地擺姿勢,我那小小的內心世界已經消失,被人們侵佔去了,這些人的思想不是我的思想,他們的行動也像野蠻人的行動那樣與我根本不同。他們用污穢的腳到處蹂躪我的小天地,以致當情況壞到難以容忍時我也找不到一席躲避之地。我在監獄裡時曾經這樣想:戰爭結束後,我可以回到舊的生活和舊的夢想中去,並且再看看那影子戲。但是,思嘉,回去是不行的。而當前我們大家面臨的是比戰爭還要壞、比監獄還要壞——對我來說比死亡還要壞的局面……所以,你看,思嘉,我是由於害怕而在受懲罰呢。」 「但是,艾希禮,」她開口說,仿佛在一片令人困惑的泥沼中掙扎,「如果你擔心我們會挨餓,那麼——那麼——啊,艾希禮,我們總會想辦法的!我知道我們會的!」 他那雙灰色的晶瑩的大眼睛又轉過來看著她的臉,眼光中流露著欽佩的神色。但是不一會兒,目光又突然顯得茫然了,這時她的心猛地一沉,意識到他並不是在考慮什麼挨餓的問題。他們常常像是用不同的語言在交談的兩個人。然而她是那麼深深地愛他,以致每逢他像現在這樣退縮時,便覺得仿佛和煦的太陽在迅速西沉,把她遺棄在黃昏時分的冷露裡。她要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進懷裡,讓他明白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他所讀到過或夢見過的什麼東西。只要她能夠領略到那種與他合而為一的感覺就好了,這種感覺自從很久以前他從歐洲回來、站在塔拉的臺階上朝她微笑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渴望著啊! 「挨餓是不好受的,」他說。「我清楚,因為我挨過餓,可是我並不覺得可怕。我覺得可怕的是,在沒有了我們已經喪失的那種舊生活中的慢悠悠的美感時,還得面對生活。」 思嘉絕望地思索著,覺得也許媚蘭會懂得他這句話的意思。媚蘭和他經常談這樣的蠢話,什麼詩呀,書本呀,夢呀,月色呀,流星塵呀,等等。他不害怕她所怕的那些事物,不害怕肚子空空,不害怕寒風刺骨,也不害怕從塔拉被趕出來。而他現在正面對著嗦嗦發抖的恐懼,卻是她所從未經歷過也無法想像的。因為,她堅信,在這個劫後凋殘的世界上,除了饑餓和寒冷,以及喪失家園,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而且她思量過,只要她注意傾聽,她是會懂得怎樣去回答艾希禮的。 「啊!」她這聲音裡含著失望之情,仿佛一個孩子打開裝潢漂亮的包裹發現裡面空無一物似的。聽到這樣的聲調時,他只好慘然一笑,似乎在表示歉意。 「原諒我講了這些話,思嘉。我無法使你理解,因為你不明白恐懼的含義。你有一顆獅子的心,同時又根本沒有想像力,對於這兩種品性我都非常妒忌你。你永遠也不會害怕面對現實,你永遠也不需要像我這樣逃避現實。」 「逃避?!」 仿佛這才是他所說的惟一能懂的字眼。原來艾希禮也像她那樣對鬥爭感到厭倦了,所以他要逃避。她想到這裡便呼吸緊迫起來。 「啊,艾希禮,」她嚷道,「你錯了。我也想逃避呀。我對這一切簡直厭倦極了!」 他困惑地揚起眉頭,思嘉卻把一隻滾熱而殷切的手放在他的臂膀上了。 「聽我說,」她連忙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告訴你,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簡直厭倦到極點,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我曾經為吃的用的拼命掙扎過,我拼命拔草,鋤地,摘棉花,甚至扶犁耙,直到連一分鐘也堅持不下去了為止。我告訴你,艾希禮,南方已經死了!它已經死了!那些北方佬和自由黑鬼以及提包黨人抓住了它,什麼也沒我們的份兒了。艾希禮,讓我們逃走吧!」 他嚴厲地瞥了她一眼,然後略略低下頭來逼視她那已經紅得發燒的臉龐。 「是的,讓我們逃走——丟下他們所有的人!我實在懶得替他們幹下去了。有人會照顧他們的。經常有人會照顧那些不能照顧自己的人。啊,艾希禮,讓我們逃走,你和我。我們可以到墨西哥去——墨西哥軍隊中需要軍官,在那裡我們會愜意的。我會替你做事,艾希禮,什麼事我都會替你做。你知道你並不愛媚蘭——」 這時艾希禮一怔,要插嘴說話,臉上浮現驚詫的神色,可是她滔滔不絕的談勢把他的話頭打斷了。 「那天你曾告訴我你更加愛我——啊,你是記得那一天的!而且我知道你並沒有改變!我敢說你沒有改變!而且你剛才還說她不過是個夢罷了——啊,艾希禮,我們逃走吧。我一定會使你快活的。無論如何,」她又惡狠狠地補充說,「媚蘭可不能——方丹大夫說過她再也不能給你生孩子了,而我還能給你——」 他用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肩頭,痛得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且她已累得喘不過氣來了。 「我們應當忘記在『十二橡樹』村的那一天。」 「你當我會忘記嗎?難道你已經忘記了?你能老老實實說你不愛我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趕緊回答。 「不,我不愛你。」 「那是撒謊。」 「即使是撒謊,」艾希禮的聲音竟平靜得可怕,「那也是不容討論的事。」 「你的意思是——」 「難道你認為我可以丟下媚蘭和嬰兒自己跑掉,就算我恨他們兩個人?難道我能讓媚蘭心碎?讓他們娘倆靠朋友們的周濟過活?思嘉,你瘋了?你心裡就沒有一點點忠誠的意識了?你是不能丟下你父親和那些女孩子的。你對他們負有責任,就像我對媚蘭和小博負有責任一樣,因此不管你是否厭倦,他們還在這裡,你還得為他們負責。」 「我可以丟下他們——我已經厭惡他們——對他們不耐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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