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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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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心想要塔拉的人就是喬納斯·威爾克森——喬納斯和埃米,他們用迂回的手法極力要搬進曾經使他們蒙受侮辱的住所,以達到報復的目的。思嘉的全部神經充滿仇恨,就像那天她把槍筒對準那個北方佬長滿絡腮胡的面孔開火時似的。她巴不得此刻手裡還握著那支槍呢。 「不等你們的腳邁進門檻,我就要把這所房子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拆掉,把它燒光,然後遍地撒上鹽,」她高聲喊道。「我叫你滾出去!給我滾開!」 喬納斯惡狠狠地瞪著她,想繼續往下說,但隨即向馬車走去。他爬進馬車,坐在那個正在抽泣的婆娘身邊,然後掉轉馬頭。他們走時,思嘉還真想啐他們一口。她真的啐了。她明知這是一種粗俗的孩子氣的舉動,但卻因此覺得舒暢多了。她巴不得他們還看得見這一舉動。 那些該死的黑人同情者竟敢跑到這裡來當面奚落她的貧窮!那個卑鄙的傢伙壓根兒就不想給塔拉出什麼價錢。他只不過以此為藉口來到思嘉面前炫耀自己和埃米罷了。那些無恥的提包黨人,渾身長蝨子的窮白人,還吹牛要住到塔拉來呢。 可是,她突然害怕起來,這時怒氣全消了。該死的!他們想住到這裡來呢!她竟毫無辦法阻止他們購買塔拉,毫無辦法阻止他們扣押每一面鏡子,每一張桌子和床,扣押愛倫的桃花心木和花梨木家具,以及每一件儘管已經給北方佬暴徒弄壞但對她卻仍然十分珍貴的東西。還有那些羅畢拉德家的銀器。我決不讓他們得逞,思嘉忿忿地想。不,即使我不得不把這地方燒毀!埃米·斯萊特裡永遠也休想踏上任何一小塊母親曾經走動過的地方! 她關起門來,將背靠在門上,但仍然感到十分害怕,甚至比謝爾曼的軍隊住進這所房子裡的那天還怕得厲害。那天她最感到害怕的是塔拉可能會不由她分說硬被燒掉。可這次更糟——這些卑劣的壞蛋將住在這所房子裡向他們的狐朋狗黨吹噓他們如何如何把驕傲的奧哈拉家趕出去了。說不定他們還會把黑人帶進來吃飯睡覺。威爾告訴過她,喬納斯曾煞有介事地讓黑人與他平起平坐,同他們一起吃喝,到他們家裡去拜訪,讓他們坐他的馬車同他一起兜風,還一路抱著他們的肩膀親熱呢。 她一想到塔拉有可能遭受這樣一次最後的侮辱,心就怦怦亂跳,幾乎要透不過氣來了。她竭力鎮靜下來考慮眼前的問題,設想一條出路,但她每次集中思考時,總有一股新的憤怒與恐懼的激情震撼她。出路一定會有的,一定會有人能借錢給她。不可能恰好這時候錢都用光了,或者吹走了。有錢人總是有的。於是艾希禮開玩笑的話又回到她的耳邊: 「只有一個人,瑞德·巴特勒……他有錢。」 瑞德·巴特勒。她匆匆走進客廳,隨手把門關上。從百葉窗透進來的幽暗的微光和冬天的暮色把她緊緊地包圍著。誰也不會想起要到這裡來追逐她,而她正需要時間來安靜地想一想。剛才腦子裡閃出的那個念頭原來如此簡單,她不明白為什麼她以前竟沒有想到過。 「我要從巴特勒那里弄到錢。我要把鑽石耳環賣給他,要不就向他借錢,用耳環作抵押,將來有了錢再還給他。」 一時間,她覺得大大輕鬆了,結果反而顯得虛弱起來。她將交納稅金,並在喬納斯·威爾克森面前放聲大笑。可是緊跟著這個愉快的念頭,出現了嚴酷的事實。 「我不光是今年要交納稅金,還有明年和我今後一生中的每一年呢。要是我這次交了,他們下次會將稅額提得更高,直到把我趕走為止。如果我的棉田來一次豐收,他們會抽它的稅,到頭來叫我一無所得,或者乾脆將棉花沒收,說它是聯邦政府的。北方佬和那幫追隨他們的惡棍已經把我逼到他們所需要的地步了。只要我還活著,便一輩子都得擔心他們會把我抓住。我得一輩子擔驚受怕,拼命掙錢,直到累死,眼看著自己的勞動一無所獲,棉花被人家搶走了事……就說借三百美元來交稅款,這也只能救一時之急。我所需要的是永遠跳出這個圈套,好讓我每晚安心睡覺,用不著為明天、下個月、乃至明年將要發生的事情操心。」 她繼續這樣思忖著。有個念頭冷靜而自然地在她的腦子裡形成了。她想起瑞德,想起他那在黝黑皮膚襯托下閃光的雪白牙齒,以及那雙一直在撫慰她的黑眼睛。她記起亞特蘭大被圍困的最後階段那個炎熱的夜晚,那時他坐在皮蒂姑媽的一半為夏天的朦朧夜色所掩蔽的走廊上,她感覺到他那只炙熱的手又握住了她的胳臂,他一面說:「我想要你超過以前想要的任何一個女人——我對你比對任何一個女人都等待得更久了。」 「我要跟他結婚,」她冷靜地想道。「到那個時候,我就再也用不著為錢操心了。」 多麼幸福的念頭啊,比登天的希望還可愛呢,永遠也不必再為錢操心,相信塔拉永遠平安無事,而且全家不愁吃穿,她自己也無需再在石壁上碰得鼻青臉腫了! 她感到自己很老了。下午的幾件事耗盡了她的全部感情,首先是那個關於稅金的驚人消息,然後是艾希禮,最後是她對喬納斯·威爾克森的一場暴怒。如今,她身上已沒有剩下什麼感情了。如果說她的感覺能力還沒有完全枯竭,那麼她身上一定會有某種力量起而反對她頭腦中正在形成的那個計劃,因為這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像瑞德那樣叫她憎恨的了。但是她已經沒有感情作用。她只能思考,而她的思想是非常實際的。 「那天夜裡當他在路上把我們甩掉的時候,我對他說過些可怕的話,不過我可以讓他忘掉,」她這樣毫不在意地想著,顯然相信自己仍舊是迷人的。「只要我在他身邊,巴特勒還是不好輕易消受的。我要叫他覺得我曾經一直愛他,而且那天晚上不過是心煩意亂又十分害怕而已。唔,男人總是自命不凡的,只要你奉承他,說什麼他也相信……我決不能讓巴特勒意識到我們當前已陷入怎樣的困境,要先征服他再說。嗯,決不能讓他知道!即使他懷疑我們已經窮了,他也得知道我所需要的是錢而不是他這個人。反正他無法知道,因為連皮蒂姑媽也不瞭解真實情況呢。而等到我同他結婚以後,他便不得不幫助我們了。他總不能讓自己妻子家的人餓肚子呀。」 他的妻子。瑞德·巴特勒夫人。在她的冷靜思考之下潛藏著的某種帶著反感的意識隱約動了動,但很快就平靜了。她想起她同查爾斯度過的那個短暫蜜月中的尷尬而討厭的情景,他那摸索的雙手,他那笨拙勁兒,他那不可思議的激情——以及韋德·漢普頓。 「現在不去想它。等同他結了婚再去動這個腦筋吧……」 等到同他結了婚以後。記憶搖動了警鈴。一股涼颼颼的感覺從她的脊椎直往下流。她又一次記起在皮蒂姑媽家的走廊上那個夜晚,記起她怎樣詢問他是否在向她求婚,記起他又是怎樣惡狠狠地笑起來,並且說:「親愛的,我是不準備結婚的呀!」 也許他是不準備結婚。也許,儘管她那樣迷人和狡黠,他還是拒絕娶她。也許——啊,多可怕的想法!——也許他完全把她忘了,並且正在追逐別的女人。 「我想要你超過以前我想要的任何一個女人……」 思嘉狠狠地握著拳頭,幾乎把指甲掐到手心肉裡去了。「如果他把我忘掉了,我也要叫他記起來。我要叫他再一次想要我。」 而且,如果他不願意娶她而只是仍然想要她,那也有辦法拿到錢的。畢竟,他曾經有一次要求她當他的情婦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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