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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她在客廳暗淡的光線中竭力要同那三條最能束縛她靈魂的繩子進行一次迅速的決戰——那就是對愛倫的懷念、她的宗教信條,以及對艾希禮的愛。她知道自己心中的主意對於她那位即使遠在溫暖天國(她一定在那裡)的母親來說也必然是醜惡的。她知道私通是一種莫大的犯罪。她也知道,像她現在這樣愛著艾希禮,她的計策更是雙重的賣淫。

  但所有這些在她心頭無情的冷酷和絕望的驅策面前都讓步了。愛倫已經死了,而死亡或許會賦予人們理解一切的能力。宗教用地獄之火來威脅,禁止私通,可是只要教會想想她是在不遺餘力挽救塔拉,使它安然無恙,同時挽救她一家免於饑餓——那麼,如果教會還要懊惱就讓它懊惱去吧。她自己才不懊惱呢。至少現在還不。而且艾希禮——艾希禮並不要她呀。是的,他是要她的。她每回想起他吻她的嘴唇時那種溫馨的感覺,便相信這一點。但是他永遠也不會把她帶走。真奇怪,怎麼想跟艾希禮逃走就好像不是犯罪似的,而一跟瑞德——

  在這個冬天下午的蒼蒼暮色中,她來到了從亞特蘭大淪陷之夜開端的那條漫長道路的盡頭。當初踏上這條路時,她還是個嬌慣了的、自私自利而不諳世故的少女,渾身的青春活力,滿懷熱忱,很容易為生活所迷惑。如今,走到了這條路的盡頭,那個少女在她身上已經一去無蹤了。饑餓和勞累,恐懼和經常的緊張,戰爭和重建的恐怖,早已帶走了她的全部溫暖、青春和柔情。在她生命的內核周圍已經形成一層硬殼,而且,隨著無盡的歲月,這層硬殼已經一點一點、一層一層地變得很厚了。

  然而,直到今天為止,還剩下兩個希望在支持著她。她一直希望戰爭結束後生活會漸漸恢復它的本來面目。她一直希望艾希禮的歸來會給生活帶回某種意義。如今這兩個希望都已成了泡影。而喬納斯·威爾克森在塔拉前面走道上的出現更使她明白了,原來對於她,對於整個南方來說,戰爭是永遠不會結束的。最劇烈的戰鬥,最殘酷的報復,還剛剛開始呢。而且艾希禮已經被自己的話永遠禁錮起來,這是比牢房還要堅固的呀。

  和平令她失望了,艾希禮令她失望了,兩者都在同一天發生,這仿佛那層硬殼上的最後一絲縫隙已被堵上,最後一層皮已經硬化了。她已經成為方丹老太太曾勸她不要做的那種人,即成為一個飽曆艱險因而天不怕地不怕的婦女。無論是生活或者母親,或者愛情的喪失,或者社會輿論,一概不在乎了。只有饑餓和饑餓的夢魘才是她覺得可怕的。

  她一經橫下心來反對那些將她束縛在舊時代和舊的思嘉的一切,這時她便感到渾身輕鬆自在了。她已經作出決定,並且托上天的福一點也不害怕了。她已經沒有什麼可喪失的了,她的決心已經下定。

  只要她能夠引誘瑞德跟她結婚,便一切稱心如意了。可是萬一——她辦不到呢——那也沒有什麼,她同樣會拿到那筆錢。她有那麼一會兒竟懷著自然的好奇心想起當情婦會是什麼樣的滋味。瑞德會不會堅持叫她留在亞特蘭大,就像人們說的他把沃特琳那個女人養在那裡一樣呢?如果他叫她留在亞特蘭大,那就得付錢——付出足夠的錢來彌補因她離開塔拉而受到的損失。思嘉對於男人生活中的隱蔽一面毫無所知,也無法去瞭解這種安排可能牽涉到的問題。她還說不準要不要有個孩子。那可毫不含糊是活受罪呀。

  「我現在不去想它,以後再去想吧,」就這樣她把這個不受歡迎的念頭拋到腦後,免得動搖自己的決心。今晚她就告訴家裡人,她要到亞特蘭大去借錢,必要時設法用農場作抵押。他們只需知道這一點就行,等到以後他們發現滿不是那麼回事時,那就活該了。

  一想到行動,她就昂起頭挺起胸來。她清楚,這樁事不會是輕而易舉的。上一次,那是瑞德在討好她,而她自己是掌權人。可如今她成了乞丐,是個無權提出條件的乞丐了。

  「可是我決不像乞丐去求他。我要像個施恩的王后那樣到他那裡去。他萬萬不會知道的。」

  她走到那塊高高的壁鏡前,昂起頭來端詳自己。她看見帶裂紋的鍍金鏡框裡站著一個陌生人。仿佛一年來她真是頭一次看見自己。事實上她每天早晨都照鏡子,看自己的臉是否乾淨,頭髮是否整齊,不過她每次都因為有別的事情壓在心上,很少真正照見自己。可是這個陌生人呀!這個瘦削的、臉頰下陷的女人無疑不可能就是思嘉呀,思嘉有著一個漂亮的迷人的、容光煥發的臉蛋呀!可是她照見的這張臉一點不漂亮,也絲毫沒有她清楚記得的那種魅力了。這是張蒼白憔悴的臉,而且那雙向上斜挑著的翠綠眼睛上方的黑眉毛,在蒼白皮膚的襯托下,也像受驚鳥兒的雙翅那樣突然揚起,給人以駭異的感覺。她臉上呈現出一種艱辛而窘迫的神態。她想:「我的容貌已引不起他的興趣了。」於是又有了絕望的心情。「我消瘦了——消瘦得多可怕啊!」

  她拍拍自己的面頰,又急切地摸摸鎖骨,覺得它們已經從緊身上衣裡矗出來了。而她的乳房已那麼乾癟,幾乎跟媚蘭的一樣小了。看來她已不得不在胸部墊些毛絮什麼的,使乳房顯得豐滿些才行,可她一貫瞧不起搞這種假名堂的女孩子呢。假乳房嘛!這叫她想起另一件事情。她的衣著。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裙,把補過的衣褶攤在手裡看著。瑞德喜歡女人穿著好,穿得時髦。她懷著渴望的心情想起她服喪後第一次出門時穿的那件帶荷葉邊的綠衣裳和他帶來的那頂有羽毛裝飾的綠色帽子,這些贏得了他的連聲讚賞。她還懷著羡慕甚至嫉恨的心情想起埃米·斯萊特裡那件紅格衣服,那雙帶穗的紅靴子和那頂煎餅式的有邊帽。這些東西都很俗氣,但是又新又時髦,准能惹人注意。而現在,瞧,她多麼需要惹人注意啊!尤其是瑞德·巴特勒的注意!要是他看見她穿著舊衣服,他便會明白在塔拉什麼都不行了。可是萬萬不能讓他明白呀。

  她居然以為憑著她這又細又瘦的脖子,饞貓般的眼睛,破舊的衣著,就可以到亞特蘭大去按自己的需要拿住人家,這多麼愚蠢啊!要是她在自己最美、穿著最漂亮的時候還沒能贏得他向她求愛,那麼如今又醜又邋遢,她怎麼還敢存這種希望呢?如果皮蒂姑媽講的故事屬實,那他會是亞特蘭大最有錢的人,並且很可能對那裡所有的漂亮婦女,好的壞的都挑揀過了。好吧,她洩氣地想,我只具有大多數漂亮女人所沒有的東西,那就是下定了決心。不過,要是我有一件漂亮衣服——

  在塔拉可沒有什麼漂亮衣服,甚至連一件沒有翻改過兩次的衣服也沒有。

  「就這樣吧,」她心裡嘀咕著,遺憾地俯視著地板。她看見愛倫的苔綠色天鵝絨地毯,它已經很舊,有的地方磨壞了,撕破了,而且由於無數人在上面睡過而留下了許多污漬,何況思嘉一看見它便明白塔拉也像這地毯一樣破舊不堪,心裡覺得更加沮喪。整個那間愈來愈暗的房子都使她喪氣,這時她走到窗前,舉起窗櫺,打開百葉窗,將冬日傍晚最後的光線放進房裡。她關好窗戶,把頭倚在天鵝絨窗簾上,兩眼越過荒涼的田野向墓地上的蒼蒼柏樹林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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