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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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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苔綠色的窗簾使她臉頰上有一種刺癢而柔軟的感覺,她欣慰地把臉貼在上面輕輕摩擦。忽然她像只貓似的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它。 一分鐘後,她將那張沉重的大理石面桌子從對面拉過來。桌腿下面生銹的腳輪像抗議似的吱吱作響。她把桌子推到窗下,將裙子紮起來,爬到桌上,踮起腳尖去抓那笨重的窗簾杆。但是那杆子掛得太高,她很難夠得著,只得耐心地一次又一次跳起來去抓它,好不容易才把鐵釘從木框上拉出來,窗簾和杆子一齊掉下來,嘩啦一聲落在地板上。 仿佛施了魔法似的,那道客廳的門忽地開了,嬤嬤那張寬寬的黑臉隨即出現在門口,幾乎每道皺紋都流露出熱切的好奇和深深的疑惑。她很不以為然地看著思嘉,後者正站在桌上,撩起裙子,露出膝蓋,準備跳下地來。她臉上浮現出興奮和勝利的神色,嬤嬤立刻懷疑起來。 「你動愛倫小姐的窗簾幹什麼?」嬤嬤問。 「你為什麼站在門外偷聽?」思嘉反問道,一面輕捷地跳下地來,然後將這塊因年久塵封而越發沉重的天鵝絨疊好。 「根本用不著在門外偷聽,」嬤嬤反駁她,一面雙手叉腰,準備幹仗了。「愛倫小姐的窗簾礙你什麼了,犯得著你把杆子也拔出來,一古腦兒拽掉在塵土裡。愛倫小姐生前那麼愛惜這些簾子,俺可不讓你這樣來糟蹋!」 思嘉用妒忌的眼光盯著嬤嬤,這雙熱切而愉快的眼睛使人想起從前幸福年月裡那個頑劣的小姑娘,對於那些年月,嬤嬤如今只有惋歎了。 「嬤嬤,快到閣樓上去把我那只裝衣服樣子的箱子取下來,」她嚷著,輕輕推了她一把。「我要做一件新衣裳。」 嬤嬤一面想著要她這二百磅的笨重身軀爬上爬下十分惱怒,一面又恐懼地感到有什麼可疑的事要發生了。她連忙把幾塊窗簾從思嘉手裡一把搶過來,緊緊抱著壓在她那對下垂的大乳房上,仿佛那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遺物。 「你不能用愛倫小姐的窗簾來作新衣服,要是你居然打這個主意的話。只要俺還有一口氣,你就休想。」 一時間,嬤嬤慣于形容為「牛脾氣」的那種表情在她的小主婦臉上掠過,但隨即又變為微笑,這使嬤嬤不好反對了。可是這並沒有騙過這個老太婆。她明白思嘉姑娘只不過用微笑爭取她,而這件事她是決不放過的。 「嬤嬤,別小氣了。我要到亞特蘭大去借錢,可總得有件新衣裳呀。」 「你用不著穿什麼新衣裳。別的太太們也沒有穿新衣裳的。她們都穿舊的,還顯得很體面呢。愛倫小姐的孩子只要高興也可以穿破衣裳,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而且人家會尊敬她,就像她穿了綾羅綢緞一樣。」 那種牛脾氣的表情又出現了。「天哪,真有趣,怎麼思嘉小姐越長大越像傑拉爾德先生而不像愛倫小姐了呢!」 「告訴你吧,嬤嬤,皮蒂姑媽寫信來,說範妮·埃爾辛小姐星期六結婚,我當然要去參加婚禮。所以我得有件新衣裳穿啊。」 「俺看你身上穿的這件衣裳就和范妮小姐的結婚禮服一樣漂亮了。皮蒂小姐不是來信說過,埃爾辛一家也窮得很嘛。」 「可是我一定得有件新衣裳才行呀!嬤嬤,你還不清楚我們多麼需要錢用。那筆稅金——」 「是的,俺知道所有關於稅金的事,不過——」 「你知道?」 「是呀,上帝也給了俺耳朵,不是嗎?難道俺就聽不見?尤其是威爾先生,他從來就懶得關門。」 難道嬤嬤什麼都沒有放過,全都聽到了嗎?思嘉覺得奇怪,這個走動起來連地板都要搖晃的笨重身體,居然聽從嬤嬤使喚,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偷聽人家的談話了。 「好吧,要是你什麼都聽見了,我想你一定知道喬納斯·威爾克森和埃米——」 「是的,」嬤嬤說,眼裡流露著潛藏的怒火。 「那麼,你就別固執了,嬤嬤。難道你沒看見我必須到亞特蘭大去弄錢來交稅金嗎?我得弄到一筆錢呀,我只好這樣了。」她一隻手握拳打另一隻手的手心。「老實說,嬤嬤,他們要把我們通通趕走,那時候我們往哪裡去呢?你看,那個害死了母親的賤婦埃米·斯萊特裡正準備搬進這所房子裡來,到母親生前睡的床上來睡覺呢,這時候你還用得著為母親的窗簾這種小事跟我爭吵嗎?」 嬤嬤像只不安分的大象似的,將身子的重心從一隻腳挪到另一隻腳上。她隱約地感覺到自己快要讓步了。 「不,俺決不讓那賤貨到愛倫小姐的屋裡來,也決不讓俺們大家給攆到大路上去,不過——」她突然用責備的眼光死死盯住思嘉:「你準備換上新衣裳去向他借錢,那個人究竟是誰呀?」 「那個嘛,」思嘉剛一開口又止住了,接著支支吾吾地說:「那是我自己的事。」 嬤嬤狠狠地盯著她,就像思嘉小時候做了錯事想用看來似乎真實的藉口來矇騙她,被她看穿了那樣。她仿佛看透了思嘉的心思,這時思嘉無可奈何地俯首低眉,對自己的蓄意行為感到羞愧。 「原來你需要穿一件簇新的漂亮衣裳去借錢。可這種事俺覺得並不怎麼對頭。你又不直說究竟錢從哪兒來的。」 「我什麼也不想說,」思嘉厭煩地說。「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到底給不給我那塊簾子,幫我做件衣裳?」 「好吧,」嬤嬤輕聲說,她突如其來的妥協口吻反而引起思嘉滿腹狐疑。「俺來幫你做。俺說可以把那簾子的緞子襯裡做條裙子,上面的花邊可以拆下來鑲短褲邊。」 她把那塊天鵝絨窗簾遞給思嘉,臉上掠過一絲狡獪的笑容。 「媚蘭小姐同你一起到亞特蘭大去嗎,思嘉姑娘?」 「不,」思嘉簡捷地回答說。她開始明白快要發生的事了。「我一個人去。」 「這是你的想法嘍,」嬤嬤斷然說,「不過俺要跟你一起去,還讓你穿上那件新衣裳。是的,姑娘,一路上我會寸步不離的。」 思嘉頃刻之間想像著她的亞特蘭大之行和自己同瑞德談話時,嬤嬤像只巨大的黑色看門狗原文是希臘神話中看守冥府大門的三頭狗。那樣橫眉怒目地站在背後。於是她又擺出笑臉拍了拍嬤嬤的肩膀。 「好嬤嬤,你那麼好心要跟我一起去,一路上照顧我,可是這裡沒有你,他們怎麼活呀?你知道你簡直就是塔拉的管家了。」 「哼,」嬤嬤說,「別給我灌米湯了,思嘉姑娘。從俺給你墊第一塊尿布,俺就知道你。俺說過俺要跟你去亞特蘭大,俺就去定了。要是你一個人到遍地都是北方佬和自由黑人之類的城市去,愛倫小姐在墳墓裡也要躺不住了。」 「可是我會住到皮蒂姑媽家去的,」思嘉拼命找藉口為自己辯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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