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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她的臉頓時通紅,心裡感到莫大的侮辱。

  「你為什麼要這樣搞?為什麼不放棄那個農場,住到皮蒂帕特小姐家去呢?那幢房子你有一半嘛。」

  「天哪!」她叫道。「難道你是傻瓜?我不能放棄塔拉,它是我們的家嘛。我決不放棄。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決不!」

  「愛爾蘭人真是最不好對付的民族,」他說著,一面向後靠在椅子上躺平,把兩隻手從衣袋裡抽出來。「他們對許多沒意思的東西,譬如,土地,看得那麼重。其實這塊地和那塊地完全一樣嘛。現在,思嘉,讓我把這件事說個明白吧。你是到這裡來做交易的了。我願意給你三百美元,你呢,做我的情婦。」

  「好。」

  這個討厭的字眼一經說出,她便覺得輕鬆多了,同時希望也在她心中重新升起。他說了「我願意給你」呢。那時他眼裡閃耀著一絲殘忍的光輝,仿佛有什麼叫他大為高興似的。

  「不過,我以前厚著臉皮向你提出同樣一個要求時,你卻把我拒之於門外。而且還用許多十分惡毒的話罵我,並捎帶聲明你不願意養『一窩小崽子』。不,親愛的,我不是在揭瘡疤。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古怪心理。你不願意為自己享樂做這種事,但為了不餓肚子卻願意做了。這就證明了我的觀點,即一切所謂的品德都只不過是個代價問題罷了。」

  「唔,瑞德,看你說的!要是你想侮辱我,你就繼續說下去吧,不過得把錢給我。」

  現在她平靜了一些。出於本性,瑞德自然要盡可能折磨她,侮辱她,對她以往的輕視和最近蓄意耍的手腕進行報復。好吧,她能夠忍受,什麼都能忍受。為了塔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有一會兒,她想像著在仲夏天氣,午後的天空藍湛湛的,她昏昏欲睡地躺在塔拉草地上濃密的苜蓿裡,仰望飄浮的朵朵白雲,吸著白色花叢中的縷縷清香,靜聽著蜜蜂愉快而忙碌地在耳旁嗡嗡不已。午後的寂靜和遠處那些從紅土地裡歸來的大車的聲音,更使人悠然神往。這一切完全值得你付出代價,還不止值得呢!

  她抬起頭來。

  「你準備把錢給我嗎?」

  他那模樣仿佛正自得其樂似的,但他說起話來語氣中卻帶著殘忍的意味。

  「不,我不準備給。」

  這句話出人意外,一時間她的心情又被攪亂了。

  「我不能把錢給你,即使我想給也不行。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在亞特蘭大一個美元也沒有。是的,我有些錢,但不在這裡。我也不準備告訴你錢有多少,在什麼地方。可是如果我想開張支票,北方佬就會盯住我,像只鴨子盯住一隻無花果蟲那樣,那時我們誰也休想拿到它了。你說呢?」

  她的臉色很難看,都發青了,那些斑點突然在她的鼻子兩邊顯露出來,而那張扭歪的嘴和傑拉爾德激怒得要殺人時一模一樣。她忽地站起來,怪叫了一聲,這使得隔壁房間裡的嗡嗡聲都突然停止了。瑞德也迅猛得像頭豹子,一下跳到她身邊,用一隻手狠狠捂住她的嘴,另一隻緊抱住她的腰。她拼命掙扎著反抗他,想咬他的手,踢他的腳,尖叫著藉以發洩她的憤怒、絕望和那被傷害了的自尊心。她弓著身子左右前後地扭動,想掙脫他那只鐵一般的胳臂,她的心就要爆炸了,她那緊箍著的胸衣勒得她快要斷氣了。他那麼緊、那麼粗暴地將她抱住,使她疼痛不堪,而那只捂在她嘴上的手已殘忍地卡進了她的兩顎之間。這時他那棕黑的臉已緊張得發白了,他的眼光嚴峻而炙熱,他把她完全舉了起來,將她高高地緊壓在他的胸脯上,抱著她在椅子上坐下,任憑她繼續掙扎。

  「乖乖,看在上帝面上,別再做聲,別嚷嚷了!再嚷,他們馬上就會進來。快靜一靜。難道你要北方佬看見你這副模樣嗎?」

  她已顧不得誰看見她怎樣了,什麼都不顧了,只是火燒火燎,一心要殺死他,不過這時她渾身感到一陣暈眩。他把她的嘴捂住,她都不能呼吸了;她的胸衣像一根迅速縮緊的鐵帶;兩隻胳臂抱著她使她懷著無可奈何的仇恨和憤怒在渾身顫抖。隨後他的聲音漸漸減弱了,模糊了,他那張俯視著她的臉在一片令人作嘔的迷霧中旋轉起來,這片迷霧愈來愈濃,直到她再也看不見他——也看不見任何別的東西了。

  當她輕輕扭動身子,漸漸恢復知覺時,她感到渾身徹骨地疲倦、虛弱和迷惑不解。如今她是躺在椅子上,帽子脫了,瑞德正在拍打她的手腕,一雙黑亮的眼睛焦急地察看著她的臉色。那個好心的年輕隊長正動手將一杯白蘭地灌進她嘴裡,可是酒灑出來,流到脖子上去了。其他軍官不知所措地在旁邊走來走去,擺著手悄悄地議論。

  「我想——我准是暈過去了,」她說完覺得自己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便不由得害怕了。

  「把這杯酒喝下去吧,」瑞德說,端過酒杯送到她嘴邊。這時她想起來了,但只能無力地獰視著他,因為她已疲乏得連發火的力氣也沒有了。

  「請看在我的面上,喝吧。」

  她喝了一口便嗆得咳嗽起來,可是瑞德又把杯子送到她嘴邊。這樣她便喝了一大口,那烈性液體立即從喉管裡火辣辣地沖下去了。

  「我看她已經好些了,先生們,我十分感謝你們,」瑞德說。「她一明白我將要被處決,就受不了啦。」

  穿藍制服的軍官們在地上擦著腳,顯得很尷尬。他們乾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便出去了。只有那個年輕隊長還待在門口。

  「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

  「沒有了,謝謝你。」

  他走出去,隨手把門關上。

  「再喝一點,」瑞德說。

  「不了。」

  「喝了吧。」

  她又喝了一大口,熱流開始向全身灌注,力氣也緩緩地回到兩隻顫抖的大腿上。她推開酒杯,想站起來,可是他又把她按了回去。

  「放開我吧,我要走了。」

  「現在還不行。再過一會兒。你還會暈倒的。」

  「我寧願暈倒在路上也不要跟你待在這裡。」

  「反正都一樣,我總不能讓你暈倒在路上呀。」

  「讓我走。我恨你。」

  聽她這麼一說,他臉上又露出一絲笑意。

  「這話才像你說的。你一定感覺好些了。」

  她輕鬆地躺了一會,想憑怒氣來支撐自己,同時汲取一點力量。可是她太疲乏了。她已經疲乏得不想去恨誰,以致對一切都不怎麼在乎了。失敗像鉛塊一般壓抑著她的精神。她孤注一擲,結果輸個精光!連自尊心也沒有了。這是她最後一線希望的破滅。這是塔拉的下場,是他們全體的下場。她仰靠在椅背上躺了好一會,閉著眼睛,靜聽著身邊瑞德沉重的呼吸,這時白蘭地的熱勁已逐漸滲透全身,帶給她以溫暖和一種虛假的力量。末了她睜開眼睛,凝望著他的面孔,怒氣又油然而生。當她那雙高挑的眉毛向下一落顯出一副蹙額不悅的神氣時,瑞德原先那種微笑又重新出現了。

  「現在你好些了。從你這眉頭一皺的神態就看得出來。」

  「當然,我完全好了。瑞德·巴特勒,你這人真可恨,如果說我見過流氓的話,你就是個流氓,我一開口你就明明知道我要說什麼,同時也打定主意不給我那筆錢。可是你還讓我一直說下去。你本來可以不要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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