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論青年與老年

論青年與老年

　　年少者也有可能老成持重，只要他不曾虛度光陰，然這種少年老成畢竟罕見。一般說來，青年就好比最初形成的想法，總不如經過深思熟慮的見解明智；因為正如在年歲上有青春時代，在思想上亦有幼稚階段。但年輕人的創造力比年長者的更富生機，各種想像會源源不斷地湧進他們的頭腦，而且可以說他們更多地受到神的啟迪。凡天生熱情奔放、欲望強烈且易惱易怒者，都要等過了盛年才可成就大事，愷撒和塞維魯二人即是明證；[1]關於後者有人曾說：他年輕時放浪形骸，甚至瘋瘋癲癲[2]；然而他幾乎可以算是羅馬皇帝中最能幹的一位。

　　凡性格穩重者都可在年輕時就建功立業，例如羅馬皇帝奧古斯都、佛羅倫薩大公科西莫，以及勒莫爾公爵加斯東等等[3]。但另一方面，老年時的熱情開朗對事業來說亦是一種極好的性格。青年人更適合創造而非判斷，更適合執行而非決策，更適合新舉新措而非舊事陳規；老年人富於經驗，凡經驗之內的事他們做起來都輕車熟路，但遇到新情況他們就可能誤入歧途。年輕人出錯往往會使事情毀於一旦，年長者出錯則只是使本來可做得更多更快的事情做得少點慢點。

　　在實施計劃和指揮行動方面，年輕人往往會自不量力，好大喜功，會不考慮方式方法和輕重緩急而直奔目標，會可笑地實行某些他們偶然發現的什麼主義，會因為求變不慎而招致莫名其妙的麻煩，矯枉糾偏時會一開始就用極端手段，而且弄得錯上加錯也不知悔改，不知回頭，就像訓練無素的馬，不知何時該停步，何時該轉彎。但老年人持事則往往提議太多，商量太久，冒險太少，後悔太快，並且很少把一件事做得幹淨利落，完全徹底，而總是滿足於一種平庸的結果。不可否認，用人之道應是老少兼用。

　　這樣做有益於眼下，因為老少雙方的優點可彌補各自之不足；這樣做有益於今後，因為當年長者唱主角時年輕人可以效尤；這樣做還有益於處理民間事務，因為年長者總是具有權威，而年輕人則總是受人歡迎；不過在道德風貌方面，年輕人應占主導地位，正如年長者在政治關係方面占支配地位一樣。有位猶太拉比[4]在講「你們的少年人要見異象，老年人要做異夢」[5]這句經文時指出，這說明年輕人比老年人離上帝更近，因為異像是比異夢更清楚的一種啟示；而毫無疑問，人在這世上活得越久，在世俗中就陷得越深，因年歲使人受益的是處世方面的能力增強，而非情感方面的美德增多。

　　世上有些人過早成熟，然而早熟也往往早衰。這類早熟早衰的人有三種。第一種早年才智過人，但很快就才竭智枯，如修辭學家希摩熱內斯，他的修辭著作精妙絕倫，但他後來漸漸變成了白癡。[6]第二種人具有某些天生氣質，可那些氣質只能為青春添彩而不能為老年增光，如說話聲音優美且詞藻華麗就只適合青年而不適合老年，所以西塞羅評奧滕修斯時說：「他風格依舊，但那種風格已不再適合於他。」[7]第三種人在建功之初就贏得太高的名望，以致後來難以維持其赫赫聲威，大西庇阿就屬於這種人物，結果李維評道：「他後期的作為比不上他早期的功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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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愷撒42歲（公元前58年）出任高盧總督，51歲（公元前49年）奪得羅馬政權，52歲才徹底擊敗龐培，當上終身獨裁官；塞維魯亦是大器晚成，到47歲（公元193年）才當上羅馬皇帝。

　　[2] 見斯巴提亞努斯（Spartianus）的《塞維魯傳》。

　　[3] 奧古斯都在33歲（公元前30年）擊敗安東尼後就實際上成了羅馬惟一的統治者；科西莫（Cosimo de Medici，1519—1574）18歲就當上了大公；而法國的勒莫爾公爵加斯東（Gaston de Foix，1489—1512，duc de Nemours）也是年紀輕輕就當上了法國駐意大利軍隊的統帥，因用兵神速而聞名並被載入史冊。

　　[4] 指著名猶太神學家阿卜拉巴勒（Issac Abrabanel，1437—1508）。

　　[5] 語出《新約·使徒行傳》第2章17節；《舊約·約珥書》第2章28節亦有此句，措辭為「你們的老年人要做異夢，少年人要見異象」。

　　[6] 希摩熱內斯（Hermogenes）是公元2世紀希臘修辭學家，所著修辭文論曾被廣泛用作教科書，據說他在25歲時喪失了記憶。

　　[7] 語出西塞羅《布魯圖斯》第95章。奧滕修斯（Quintus Hortensius，前114—前50）是古羅馬律師及雄辯家，因在「維列斯審判」（前70年）中充當西塞羅的辯論對手而聞名。

　　[8] 語出李維《羅馬史》第38卷53章。大西庇阿（前236—約前184）是第二次布匿戰爭中古羅馬的主要將領，20歲時任軍團副將參加著名的「坎尼戰役」，34歲時率軍攻佔迦太基從而結束第二次布匿戰爭，並因此獲「阿非利加征服者」稱號，但後來遭奴隸主民主派攻擊，憤然離開羅馬，隱居故里，直到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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